天幕:玩县令模拟器被围观了(233)
正倚在窗下看一份邻县邸报抄件的李景安瞧见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温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翘丫头不高兴了?”
翘翘吸了吸鼻子,还没开口,一旁跟着进来的王族老便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皱纹都深了几道:“唉,别提了,李大人,是今日买糖给闹的。”
原来,王族老想着快临那秋收日了,家里和村里几家关系近的,想凑钱买些土糖,待农忙时里冲个糖水,或是补充些体力,或是给孩子蘸个零嘴,也是点甜头。便带了翘翘,寻到常打交道的一个南边来的糖贩子摊前。
往日这贩子的土糖,虽不算顶好,但颜色正,杂质少,价钱也公道,一直是五文钱一两。
可今日王族老刚说出要买两斤,那尖嘴猴腮的糖贩子眼皮一掀,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八文一两,老丈。”
“八文?!”王族老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往常不都是五文?小哥莫不是记错了价钱?”
“没记错,就是八文。”糖贩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些似笑非笑的表情,“老丈,不是咱要抬价,实在是这年景不同了。您老消息灵通,也该知道,今年南边闹水,北边旱,好些地方还起了蝗灾,种稻米都赶不及,哪还有多少好地腾出来种甘蔗、甜菜?这糖料缺得厉害,价钱可不是就蹭蹭往上蹿么!”
他指了指自己摊上那明显比往年少了近一半的糖块,又朝四周稀稀拉拉的几个摊位努努嘴:“您瞧瞧,这集市上还有几家卖糖的?就咱这儿,还是看您是老主顾,云朔这地界也向来清苦,咱才咬着牙,按这良心价卖。”
“您要是不信,尽可去旁处问问,或是打听打听从南边来的行商,如今这糖是什么行市!只怕八文钱,您还未必买得着咱这般成色的!”
王族老被他一通话说得心头沉甸甸的,却也知晓这贩子所言非虚,今年各地灾报不断,他是听说过的。可八文一两,实在贵得离谱。
他试图还价:“小哥,话是这么说,可咱都是老交情了,我这次买得也不少,你看……能不能再让让?六文,六文如何?这糖我们拿回去,也是几家分着,让娃娃们甜甜嘴,不易啊。”
糖贩子连连摆手,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老丈,不是咱不肯让利,实在是本钱撂在那儿了!六文?咱连路费都赚不回来!”
“八文,真真是最低了。不瞒您说,就这价,咱这趟走完,回去还不知能不能凑齐下次的货呢!您要是嫌贵,少称点也行。”
说着,作势就要把那小秤砣往回拿。
翘翘在一旁急得直拉王族老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那黄褐色的糖块。
王族老看着孩子渴望的眼神,又想着村里几家的托付,再看看那糖贩子寸步不让的架势,一咬牙,最终还是妥协了。
可八文一两实在肉疼,原本打算买两斤的钱,最后只够称了十二两,还搭上了几个原本想买盐的铜板。
李景安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那小小纸包上。
王族老解开纸包,露出里面色泽暗沉、质地粗糙、甚至能看到未滤净渣滓的糖块,与他记忆中往年买的,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就这点糖,花了将近一百文……” 王族老摇头,声音里满是苦涩,“往年这些钱,能买上好的三斤还多。这世道,连口甜滋味都快要不得了。”
翘翘小声补充,带着哭腔:“阿娘还说,想用糖渍点山栗子,给阿爷和县令大人当零嘴呢……这下,怕是只够泡碗糖水了……”
李景安瞧了眼那糖,又伸出根手指来,轻轻沾了一点糖末,放入口中。
那甜味单薄不说,还带着些稀稀拉拉的苦涩在,没半点印象里的清甜,着实叫他苦了脸。
他收回手,转向王族老,问道:“族老,我恍惚记得,咱们云朔不少人家房前屋后、田边地头,似乎也零零散散种着些甘蔗?若是自家想用些糖,何不将这些甘蔗收了,想法子加工出来?何必非要花这冤枉钱,去外头买这般价高质次的?”
王族老正因那糖价肉疼,冷不丁听到李景安这话,先是一愣,随即“嚯”地一下,把眼睛瞪得溜圆,直直地看着李景安,仿佛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方夜谭。
他呆愣了好半晌,回过神来,才把个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无奈:“哎哟我的县令大人呐!您这话……这话可真是……快莫要再说了!”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闹笑话,“是,咱们这儿有些人家是种了几棵甘蔗杆子。可那不过是娃娃们啃着当零嘴,甜甜嘴儿的玩意儿。可您说的是‘制糖’!那是正经八百的活计,是手艺!”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着,试图让县令大人明白其中的天堑:“您知道熬糖有多费料不?听老辈人说,便是那专门种甘蔗熬糖的地方,也得要足足三四十斤上好甘蔗,才能熬出一斤像样的糖来!咱们这儿零零星星那几棵,够干啥?塞牙缝都不够!”
“再说那熬糖的阵仗!得先有糖寮是不!得砌专门的灶,安大锅,弄那榨甘蔗的碾子或辊子,还得有澄清、熬煮、打砂、成型的一整套家伙什!”
“建个像点样子的糖寮,那银子花的,能把咱们一个村半年的嚼谷都填进去!这还不算,找谁来建?建在哪儿?占了谁家的地?都是麻烦!”
他喘了口气,看着李景安依旧若有所思、并未全然放弃的神色,苦口婆心道:“最最要紧的,是手艺!这熬糖的火候、时候、下灰的多少、搅打的功夫,哪一样不是老师傅手里捏着的吃饭本事?”
“咱们这山坳坳里,祖祖辈辈种地打猎,谁会这个?就算凑钱把寮子建起来了,谁去掌勺?谁去看火?一个弄不好,几十斤甘蔗扔进去,出来的不是糖,是一锅黑乎乎的焦炭水!”
“大人,不是咱们不想那甜滋味,是这糖啊,它就不是咱们庄户人家日常必备的东西。”
“盐不能缺,油不能少,可这糖,那是年节里沾个喜气,或是实在嘴里没味了才舍得买上一星半点舔舔的奢物件。”
“为了这点子不顶饿不御寒的甜头,去折腾那建寮学艺的大动静?划不来,实在划不来啊!有那力气工夫,多锄两亩地,多编两个筐,换点盐巴灯油,不比折腾这个强?”
李景安听着王族老这跟连珠炮似的考量,非但不觉着慌,反倒是心下定了。
这里头的桩桩件件,若是大家伙从未料想过,只他这么一提,便依着他的名望而一呼百应的,反倒不美。
非得是他们料想过了,再一点点的把里头的疑惑掰碎了说明了,才好叫他们心中的疑虑彻底消了,才好把这事儿给稳稳妥妥的推下去。
他等王族老气息稍平,才缓缓开口:“族老,您说的这些难处,桩桩件件,都在理上。建寮要钱要地,熬糖要手艺,零星种植不顶事……这些,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忽把这话头一转,只问道,“可若是我说……这制糖的法子,我略知一二呢?不是空想,是真琢磨过些门道。若我能将大家教会,咱们自己建个小些的、合用就成的糖寮,就用咱们自家地头院角这些‘不成器’的甘蔗先试起来呢?”
王族老闻言,脸上非但没瞧见那半点的喜色,反倒是更显得忧虑了些。
那双浑浊的老眼咕噜噜的转了半晌,又偷瞄再偷瞄了李景安的脸色,方才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大人,您说您会,老汉我信。您来云朔之后,干的哪一桩事,起初瞧着不像是异想天开?可最后呢?沤肥成了,水田绿了,鸭子真把蝗虫治了……”
“您有本事,老汉心里跟明镜似的。您说能教会咱们,老汉也信,您教大伙儿堆肥、插秧、看水,哪一样不是耐心细致?”
“可问题是……大人,眼下不是大家不信您,不肯学啊!是大家伙儿的心气儿、力气,都扑在那刚刚有了点指望的田地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