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命(145)
莲升怎能不起疑,当即赶了过去。
察觉到有人步近,无嫌终于转身,她敬的只有灵命,却不敬小悟墟里其他神佛,就连赐她忘醧的净水妙法莲,她也不合掌作礼。
“莲仙为何来此。”无嫌竟问。
心中有恨是藏不住的,她故作平静,心中波荡的憎恶仍是暴露无遗。
这样恨天恨地的仙的确少见,尤其这还是喝过忘醧的。
“我见灵命尊。”莲升淡声。
无嫌静静凝视她,眼里有风云翻涌,好似什么仇与怨都要在这刻全部倾泻而出。
正如引玉所怀疑的,此人本不应入得小悟墟,莲升深以为然。
她又说:“请你避让。”
无嫌不动。
显然,她并非特意憎谁恶谁,只是万事万物在她眼底全都一个样,全都可恨。
在莲升以为,无嫌当真癫狂到要在小悟墟里同她动手时,这人竟不声不响地转身走开了。她看着那个渐远的背影,只觉怪异。
也就半刻,石像里平稳的钟声骤变,响得好似有人在裂山凿地,一声未歇一声又响,响得那叫一个杂乱。
灵命的心绪与钟声相系,灵命心神大乱,钟声才会如此反复无常!
莲升心惊,一个念头奔涌而来,灵命久不出关,定是出事。这回饶是再有无上威压作拦,她也得进石像一探究竟。
钟声杂乱无章,震得飞鸟皆起,三千塔刹齐齐嗡鸣,一道凛冽禅意好似五指山,从莲升头上盖下。
莲升手捻金光,镇住一众塔刹,又顶住那带了杀念的禅意,抬掌朝石像逼近。
刹那间,躁风扑面,她头发翻飞,系在发尾的红绳已不知飘去哪里,层层叠叠的衣衫上破口百出,全是烈风刮出来的。
进到石像中,莲升已是周身流血,连视线也被鲜血模糊,她正要喊灵命的名,却发现灵命根本不在石像中!
像内空空,石像心口处,悬起的那口灿金大钟在不住地摇晃。
“灵命尊!”莲升大喊。
话音方落,一股寒劲从她背后袭近,她避无可避,痛意透骨穿肠。
密密麻麻的痛布满她全身,而身上关节几处最甚,莲升当即明白,此乃役钉!
石像内,灵命的气息一点不剩,祂离开的时日已无从追查。
有阴邪的魔祟之气四处冲撞,而那口金钟,正是被邪气撞响的,根本不是灵命心绪所致!
莲升直不起身,身侧绽出金莲数十朵,她牙关紧咬,只想将役钉逼拔。
哪知,此役钉并非寻常人所下,越是道行高深者,役钉越是难逼。
她使尽浑身解数,血流成海,役钉还是稳稳扎在她身,甚至快要与她魂魄相融!
钟声稍稍停歇,又轰隆作响,此番却不是被邪气所扰,而是有人进了石像。
一道温热的气息吐在莲升耳畔,引玉咬牙切齿问:“你身上怎会有役钉!”
莲升自然说不出这役钉是从何而来,要是就此变作役傀,她怕是连使役者是谁都不清楚。
“不、知。”她勉为其难吐出二字,干脆盘腿坐下。
石像内全是莲升流出的血,她坐在血上,身上金光乍现,金莲傍身,眉心花钿比血艳。
引玉四处寻觅,果真不见灵命身影,她低头问:“灵命去哪里了!”
莲升开不得口,紧咬的牙关里渗出血来,她全凭心中禅念硬撑,就连盘腿坐下也是一副摇摇欲坠之姿。
“灵命去了哪里!”引玉又问。
莲升开口欲言,口中喷出鲜血。
引玉看得心惊,不顾满地鲜血,贴着莲升就地坐下,说:“我助你拔除役钉!”
可役钉哪是那么容易拔除的,要想彻底根除,她只能用自己的法子。
莲升已听不见任何声音,连双耳也在不住地流血,但她知道,引玉必定要做些什么,只得挤出零碎的字音说:“你走。”
“莲升,莫要逞能。”引玉抬掌贴向莲升后背。
莲升哑声,撕扯着嗓子说:“你会被误伤!”
她眼已紧闭,不愿睁眼看见猩红一片,迫使着自己踏入凝神之境。
就在这刻,莲升身后的人已变作画卷一幅,比起坚致的玉版纸,其实更像柔软绢帛,纸上泛有光泽,乍一看又细腻得好像脂玉。
这是引玉的真身,是她名字的由来。
她召出真身,是为将役钉纳入画中,借此将其蚕食消融。
莲升周身鲜红,身上画卷像是白色披帛,她流出的血染不上那画卷,只会衬得它更加无暇。
役钉化作缕缕黑烟,从莲升身上缓缓逸出,一点点被纳入画中。
莲升痛不堪忍,身上各处咯吱作响,像是筋骨被一一折断。她猛地睁开双眼,眼白已是通红,是血染成的。
她吃力转动眼眸,朝身后看去,抬手竟想将引玉一掌拍开。
哪知那画卷缠住她脖颈双臂,又缠她腰腹,叫她动不得。
役钉全部化作魔气,被画卷吃尽,披帛般的长卷转瞬变回人身,伏在莲升背上一动不动。
引玉轻轻呵气,气息比平日里更热。她单臂环住莲升的腰,另一只手绕上前,紧捏住莲升下巴,不让回头。
莲升身上流血已止,拉下引玉的手,猛地回头,还未看清,便觉察到……那伏在她背上的人在一下下抽动,好像被抽走了生息。
引玉不吭声,却咬紧了莲升的肩,她也好痛。
莲升竭尽全力逼出最后数朵金莲,扬声:“你何必如此!”
引玉其实不及莲升痛,她连血都不流。
天上所有仙神都不知晓,引玉凭何能当仙辰匣匣首,无人知其底细,无人知她从何而来。
这刻,莲升才明白,引玉是当之无愧的匣首。
引玉笑了一下,掌心一翻,一枚三尺长的黑钉倏然变作黑烟消散。
可是她噙着的笑很快消散,凑至莲升耳边,用从未有过的平静语气说:“我是画做的,大半役钉是能拔得除,可是画上终会留有痕迹,是我疏忽了。”
莲升神色剧变,就连自身役钉入体,都不曾如此愤恚不宁。她掌心贴上引玉额角,作势要探其灵台。
引玉拉下莲升的手,说:“小悟墟有变,暂不要让其他人得知我身受役钉一事,找到灵命,一定要找到牠。”
“无嫌。”莲升声已哑,“她本该在小悟墟深处守灯,如今却守石像一日,她走时钟声大乱,我不得不闯入石像,怎料身中役钉。”
“灵命失踪,定与她有关。”引玉急急吸气,她忍不了痛,受一点点疼便会周身不适。
“我知。”莲升说。
引玉仍是伏在莲升背上,下巴往其肩上一撘,无力地说:“莲升,我痛,帮我好不好。”
莲升抬手,指尖上浮出一点金光,可不论她耗上多少仙力,都缓不下引玉的痛楚。
引玉咬得莲升肩头血肉模糊,痛得断断续续说不清话。
“你知道于疗伤而言,最快,最利己利彼的法子,是什么吗。”
莲升未言。
引玉抵着她耳畔说:“是双修啊,莲升。”
满地鲜血未干,顶上金钟还被冲撞着,那一声声梵音越是响亮,就衬得莲升的欲来势有多凶猛。
莲升起初不觉得那是欲,只觉得周身躁闷,怒火中烧,是因引玉开口撩拨,她才知自己又犯了戒。
只是,此时叫她如何敢思欲、敢谈欲?她转身看向引玉,冷声说:“你役钉尚未彻底去除,怎还能想这事。”
“我在想法子。”引玉笑了,说:“我是要疗伤,但也要你助我,你不敢吗。”
石像里到处刻满经文,密密麻麻全是莲升日日诵念的经文。莲升只需定睛一看,就能找着自己违背的那一条。
引玉挨着她,状似温存,说:“我是因你而痛,莲升,你这都不帮我?你的禅心,就那么容易触动么,你修的心,修到哪里去了?”
莲升闭眼说:“我暂不会将小悟墟的事说出去,你如今身中役钉,此事若是深究,必会被祸及。”
“你不敢正视我。”引玉一语道破,“便是不敢正视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