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医术养夫郎(166)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
近三月后,康定四十五年八月二十五,京中钦差浩浩荡荡抵达景州,一是为了接手景州事务,二是为了捉拿步故知。
而步故知京中好友萧岳,便是此次钦差之首。
押送步故知的车马越近城门,喧嚷之声便越大,熙熙攘攘的人群堵在了城门口,即使守城差役一直在不断地驱赶,但那些人仍围在车马前不肯离去,彻底拦住了车马的去路。
宽阔的车厢间,萧岳看着他这位好友正闭眼假寐,不由得轻叹一声:“你不如出去见见他们?”
步故知没有睁眼,但握着款冬的手却紧了紧,沸天的喧嚣之声透过薄薄的车厢壁传到他的耳中,能清晰地辨出其中有不少人一直在喊“步大人”。
良久之后,他还是摇了摇头,淡淡道:“不必。”
萧岳有些不解,步故知此番是抛却了自己的前途性命,杀尽景州奸佞、诛灭祝由堂,以中医解瘟疫之难,挽救万万景州百姓性命,中间还要忍受无数人的不解谩骂,日夜操劳无所得。终于,瘟疫过后,不少明白事理的人反应过来,是步故知救了他们,救了整个景州,步故知的名声也得以洗白,百姓转而崇敬步故知,重新接纳中医。
如此结果,步故知为何避而不受。
萧岳是这么想的,也是如此问的。
步故知缓缓睁开了眼,车帘为风吹动,透过缝隙,能看到围在车马前的众多百姓,皆是面色焦急昂首盼望,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款冬的双手揽住了步故知的手臂,手背上白色疤痕隐隐可见,是他那晚救步故知留下的刀伤火痕,即使已用了上好的药诊治,却再难恢复如初,步故知每每看到,都会暗自神伤许久。
他知道步故知为何不愿见这些百姓,步故知并不在乎别人如何说自己,诅咒也好,谩骂也罢,步故知从不放在心上,但只要听到旁人说他半句,便总是觉得亏欠。
步故知是在担心自己若是毫不追究什么,却毫无芥蒂接受了景州百姓的敬仰,会让款冬觉得不快。
即使步故知知道款冬与他一般,不会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可心中对款冬的亏欠让步故知无法坦然面对景州百姓。
为官为医之责是一方面,人之私情又是另一方面,即使是步故知,也终究不得两全。
款冬抬手抚过步故知微蹙的眉,眼底清澈明亮,带着笑宽慰道:“能看到夫君受万人敬仰,中医重新被世人接纳,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在意从前不快,况且,就如夫君所说,百姓从来无错,错的是罔顾人命的巫医,是那些以权谋私的奸佞,夫君还是去见见百姓吧。”
步故知反握住了款冬的手,而就在此时一个官署差役打扮的人冲破了阻拦,直直跪在了车马前,喊道:“步大人!您还记得与我的赌约吗!”
款冬与萧岳虽不知这个“赌约”,却还都对着步故知说道:“去吧。”
步故知默了片刻,终于起身掀开车帘走了出去。
而外面的百姓一见到步故知,便都安静下来,只一双双诚挚的眼热切地望着步故知。
步故知认出,跪在车前的正是他初至景州时遇到的那个守门护卫,自然也就想起了那晚的为期半月的赌约。
那护卫见到了步故知,面上一喜,从怀里拿出一两碎银,双手呈到步故知面前:“大人!是我输了,我来给您赌筹。”
步故知弯下身,却没有接那一两银子,而是扶起那护卫,摇了摇头:“不必了,你留着吧。”
那护卫紧紧握住了步故知的手,言语之间激动难掩:“不,大人,您一定要收下,是我看错了人,我这人嘴笨,讲不出什么道理,但我知道,大人您与其他官都不一样,您是真真切切为了咱们百姓的做事,救了我们的命,我从前不该看轻您,若是没有您,没有您的药,我现在都没命站在这儿,还有我的爹娘妻儿,全都活不了。”
他将那一两银子硬是塞进了步故知的手里,“我婆娘知道了我与大人的赌约,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要将这钱给您送来,不能寒了大人的心。说出来也不怕您笑话,大人,您要是不收,我那婆娘今晚也就不让我进被窝了。”说完,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周边有人听清了那护卫的话,也都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也不知为何,这些笑声竟如一缕清风,吹走了压在步故知心头的碎石尘沙。
他抬眼扫过围在车马边的百姓,看到了他们赤诚热切的眼,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漫上了心间。
他没有再推辞,而是跟着轻轻笑了,纵使此回京城生死难料,但在此刻,一切的愁虑已尽数消弭:“好,我收下。”
他再看向了那些百姓,拱手道:“望诸位多多珍重。”说罢,再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上了车。
马车终于可以出城,不知是谁带的头,马车后的百姓如浪般跪下,齐声高呼:“恭送步大人,一路珍重。”
直到马车驶入重山之间,那些呼声依旧绵延,声震整个景州,引得山间猿鸣属引,似有百兽送行。
远处隐有唱吟之声传来:“天下谁人不识君——”*
第149章 正文完
康定四十五年十月十三, 京城,诏狱。
朔风南下,摧枯拉朽般地卷走了秋日最后一股暖意, 人间又逢冬。
诏狱前更是萧索, 除开巡逻卫兵,几无人影, 但在隐蔽处,却有一人正焦急地等待什么。
而这人, 正是款冬。
阴云沉沉, 寒风呼啸,还隐有诏狱中的哀嚎之声传来,这里与传说中的炼狱仿佛只有一步之遥。
但款冬丝毫不受影响,即使两颊已被凛风割得通红,却还是坚持等在这儿。
等天完全暗下, 窄道两边的火盆渐次燃起, 隐蔽的拐角处, 终于又来了一人。
人还未近, 便能闻到那人身上的异香——是阿依慕!
款冬暗淡的眼一亮, 连忙迎了上去,刚想出声, 却发现双唇被冻得已有些张不开,心下更是焦急。
而阿依慕看出了款冬此时的状态, 安抚地握住了款冬的手,低声道:“你别急,我拿到了。”
便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 塞到了款冬的手里,“这是大王的随行令牌, 你拿着它便可入诏狱。”
风过火影摇曳,人影也跟着晃动,暗沉的环境让款冬看不清阿依慕面上的表情,却能知阿依慕语气中的沉重。
呼出的热气终于化开了双唇之间的粘连,他紧紧攥着令牌,却还是忍不住关心其中的代价:“阿依慕,海靖王殿下若是知道了,你会不会有事?”
阿依慕为款冬掩好斗篷,摇了摇头:“你不用担心我。”又收回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前,笑了一笑,微弱的光闪在她的眼中,“大王一直对我很好,我还有了身孕,他不会怪罪我的。”
款冬显然被阿依慕说服了,点点头,便再顾不得阿依慕,转身就要往诏狱走。
但才行几步,却忽然听到身后阿依慕稍扬了声:“款冬——阿依慕不欠你了。”
款冬脚步微顿,心下莫名一空,刚想转身,便又听到阿依慕后句,“等你和他回来,我们再重新认识一次吧。”
款冬没有回头,只大声道:“好。”
*
诏狱之中光线更是暗淡,死亡、痛苦的气息聚在一起,如天上的阴云,像是可以吞噬一切。
彻骨的寒意仿佛雨后从土里钻出来的软虫,黏湿地扒在身上,令款冬不自觉地颤抖。
有了海靖王的令牌,款冬得以在诏狱中畅行无阻,但越往深走,便越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