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89)
其实即便如此,他们倒也不惧。
因为楼轻霜和宁康长公主合作,用的并不是明面上的身份。
长公主那边也没有直接以长公主的身份同他们联系。
只不过他们心知肚明而已。
真捅出去了,楼家这位如芝兰玉树般的年少阁臣、皇帝都深信不疑的兵部尚书,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怀疑的首要目标。
更别说他们如今一切进展都十分顺利,只要烟州的事情查清,裴府再抄个家,再加上那些谎称被劫走实则早就到了羌南的辎重,别说是筹齐军需,就是凑出两倍怕也是能做得到的。
只不过宁康长公主这话,未免太过强势,威胁之意十足。
他们事情办得如此之好,转头来长公主还来一句威胁,谁看了不郁闷?
但凡换一个年少意气又谋划万方的重臣听到,生气恼怒骂上几句都算是懂得克制。
可楼大人就这么平静地听完,又那么平静地说:“你回她一切顺利即可。”
还不如暗自收拾那几个登徒子时的反应大。
薛执:“……是。”
楼轻霜不说话了。
薛执和奉砚都明白,这是让他们出去办刚才吩咐的事,不用再待着的意思。
奉砚给楼轻霜取来净手的水盆,又沏了公子今日爱喝的径山春雨放在绿豆糕旁,对薛执使了道眼色,两人一道出去了。
出去之后,他们两人寻了处僻静的地方,各自按照楼轻霜的吩咐喊了底下的人来办了事,彼此又欲言又止地对视一眼。
显然都是有话想聊。
薛执:“背后议论公子实属罪过……”
奉砚:“我知薛兄有话想说。”
两人沉默了片刻。
薛执还是问出口了:“公子这是已经确定,太子殿下就是公子一直在找的那个苏涯了?”
奉砚也对此很是纠结:“我一直侍奉在公子身侧,没有见公子得到过确切证据,不像是完全确定。但……哎,此事公子好像也无意掩藏,我应当是可以直接和你说的。”
“公子昨天,把太子殿下戴过的幕篱收起来了,之前像那个幕篱那般收起来的物件,都只有确切是苏涯公子用过的东西,或是和苏涯公子有关之物……”
唯有昨日的幕篱,明明用过的是太子,最终却被楼轻霜当做苏涯之物收起来了。
若是这么看,楼轻霜似乎已经觉得太子就是苏涯。
可看楼轻霜今日之反应,虽说对太子是有些不同,但远没有什么异样之举,更不像是寻到了人。
……也许只是清醒的想法拉住了沉醉的临门一脚而已。
人一旦开始相信一件事情,便会不断地从蛛丝马迹中佐证自己的想法没有出错。
他家公子从觉得太子像苏涯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入了十分清醒的迷怔里,越看越像,越看越想去相信。
但没人能确保那不是一个不断加深的假象——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要是随便一个人,只要不是太子,哪怕是哪个身在帝都的宗室,或是哪个世家重臣家的子弟,到了这个份上,楼轻霜若真是偏执,想做什么也可以做。
可这是太子。
这偏偏是一个楼轻霜觉得能当太子的太子。
“先前周大人总是问公子苏涯和太子之事,有事我跟在身边,听到只言片语。也许公子心里相信太子殿下就是他要找的人,但他不愿影响朝局,不愿一步之差造成不可挽救的结果,现在无法去设想这一点。”奉砚叹气,“可能公子在等一个一锤定音的证据。”
薛执:“……?”
“……”奉砚也有些晕乎乎的,干脆说,“算了,公子怎么想,不是我和你能够揣度的。你我直接把太子当那位苏涯苏公子看,比较稳妥。”
“有理,”薛执点头,“可如果这样,太子这一回动用东宫府兵私下敛财,肯定会有大麻烦,陛下那边……”
“公子应当自有打算。”
-
沈持意所想不差,这两日,没有任何人在明面上参他。
皇帝也没找他麻烦——这很正常,抄家得罪人的事他还没干完,皇帝应该不会在这之前先问罪太子。
于是他反而急着要把抄家之事办妥。
只有差事办完了,皇帝才会开始找他麻烦。
他和东宫属官们紧赶慢赶,办好了抄家之事,又同楼轻霜一道,理出了章程。
楼轻霜在正事上确实很靠谱,有板有眼一丝不苟,敲定之后,便写出了一封折子。
“请殿下过目。”
沈持意本来就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向楼轻霜学还来不及,哪里能看出什么来?
他字面意义地过了一下目,便带上楼大人,一道面圣去了。
这一回皇帝接见他们不是在书房,而是在寝殿。
隔着寝殿的层层黄纱,皇帝的身影在帷幔之中,似乎在缓缓翻看着奏折。
翻到底了,皇帝问:“就这些?”
沈持意一愣。
嗯?
难道还漏了什么?
他这个巴不得犯错的太子根本无所谓纰漏,反倒有些幸灾乐祸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楼轻霜——堂堂楼大人居然也有疏漏之时?
男人目不斜视,躬身告罪:“陛下恕罪,臣今日事务繁忙,昏了眼,漏了一封奏折。其中写明了具体如何处置裴家划为奴籍者、奴仆发卖者、流放充军者。臣这就遣人去取。”
皇帝说:“确实缺了此节。”
沈持意稍稍回忆,好像刚才他和楼轻霜上交的折子只写了如何判罪如何抄家,没有写具体那些发卖的人要发卖到哪、又需要多少银钱可以买走身契……
这些琐碎冗长,适合另起一封折子单独写明。
楼轻霜只带了主要的那个奏折来,却没带补充的另一封。
这是真忘了?
还是楼大人又有什么谋算,在作妖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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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挑拨
沈持意想不通一个写着抄家细节的折子能作什么妖。
宫人得了皇帝的命令,已经去取楼轻霜落下的折子了。
寝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皇帝不问话,臣子自然不能主动开口。
唯有外头鸟儿时不时叽喳而过,宣庆帝沉闷的咳嗽声时而响起。
沈持意看着那随着风不断轻晃的层层纱幔,只觉寝殿中满是病气。
皇帝是真的病了。
裴氏假孕、军需下落不明、烟州贪墨足有十年之久……
近日里朝中之事还不止如此,沈持意光是和楼轻霜商谈抄家,有时候他这个太子去内阁都喊不来楼大人,都得排排队,足见大兴如今弊病愈发严重。
陈康翊当年字字珠玑的《休政九论》,让宣庆帝千刀万剐了自己的老师,却至今没有任何事实能证明这封谏言错了。
因为这封谏言没有错。
“陛下,”宫人跪在殿外,“奏折取来了。”
寝殿内的天子稍稍抬手。
太监赶忙碎步上前,穿过重重帷幔,最后跪行几步送到床前。
皇帝翻开奏折,却突然没了言语。
连那送奏折的太监都还跪在下方,没有圣命,迟迟不敢动弹。
天子寝殿里的香不住冒着青烟,一点一点散开,飘荡进幔纱前后的人心中。
幽然沁鼻,却仿佛看不见的网,能将人笼罩在逃不开的香味中。
足足过了两刻。
沈持意就这么和楼轻霜无声地等在寝殿帷幔外,隔着重重黄纱,等着纱后的人影点头。
明明那封主要的奏折看完一遍便好了,怎么这一封补充的奏折要看这么久?
而且好像皇帝也没在看。
沈持意余光偷瞄,瞧见宣庆帝看完便合上奏折,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一直没开口。
楼轻霜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安如泰山。
宣庆帝没什么多余的言语,静若山石。
只有太子殿下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不住地瞄完这个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