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200)
“你刚来,日后就习惯了。陛下不喜欢在一处地方闷太久,时常会在宫中到处走走,也会出宫散心。陛下亲和,不愿圣驾惊扰百姓和宫里当差的大伙,所以次次都会换衣乔装出行。”
“你瞧见便当做没瞧见,明白了吗?”
……
沈持意去了筑星台。
他直接以轻功掠上至高处,想同往常一般在边沿席地而坐。
结果走到自己常坐的地方,那里居然铺着个蒲团,蒲团的边角被干净的山石压着,这山石似乎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上头有些顺着山石形状雕刻出来的图案,赏心悦目。
此地是筑星台顶端,并不是常有人洒扫的高台之处,若非有着可以上房揭瓦的轻功,其他人难以来此,更别提知道他会来这里小坐了。
留下这些的,除了事务繁忙还要来筑星台上摆好这些的楼大人,还会有谁?
皇帝陛下却之不恭,坦然坐下,眺望前方不变的风景。
他上一回坐在这个边沿,还在想着当个将来能御临天下的太子。
这一回坐在此处,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他缓缓闭上眼,浸在风中。
筑星台至高处的凉风路过层层宫墙外的千家万户,与他再次相见,轻拂他的脸颊,冰凉而温柔。
景如故,人如故,唯时光蹁跹,世事变迁。
良久。
沈持意直接起身,凌空掠步,踩着梅树的高枝,踏过宫墙顶端的砖瓦,往楼大人在宫外新购置的宅子而去。
长风呼啸,人影闪过。
宫城巡逻的禁军立刻抓紧长枪,对着人影离去的方向大喊:“什么人!”
禁军统领策马在前,目不斜视。
陛下这是知道领着人巡逻的人是他,根本懒得藏。
他满不在意道:“自己人。”
……
楼轻霜从文渊阁出来,却没有去临华殿,而是直接回了宫外的新宅。
今日是十二月十五,他体内残余的蛊毒毒发的日子。
从他第二次中青衣蛊开始,他毒发的情况便和之前有些不同。
毒发的时长短了一些,可带来的疼痛却比往常还要重上一些。
此事他并没有和沈持意说。
前几个月朝政繁忙,他毒发之时多半都在宫中,周溢年也会送来镇痛的药汤,就这么含糊过去了。
现今闲下来些,楼轻霜便打算先独自一人回府,熬过毒发再入宫。
可他刚入院中,却瞧见青年倚靠在早已没了青叶的大树粗干之上,穿着黄白相间的宫廷乐师长袍,玉冠束发,冠尾落出的发带垂落,随着轻风,一晃一晃,不知晃进了哪个独享此景的人心中。
察觉到有人靠近,青年突然翩然飞来。
离得近了,楼轻霜才发现沈持意两侧脸颊都挂着泥尘留下的指印,手中拎着个挂满硬泥块的坛子,像是刚从地下挖出来的。
儒雅的乐师长袍硬生生被皇帝陛下穿出了江湖浪子的气韵。
楼大人无奈拿出锦帕,轻拭沈持意脸颊,听着对方说:“今日是你毒发的日子,上回我让你醉酒,颇有成效,可是那种一杯就能醉倒绝世高手的名酒不好找,皇宫内库都没多少。”
“我好不容易又寻到一种,可那酒铺老板说还得在冬雪下埋上一会。”
酒坛子被端到两人当中。
“这个月总算能挖出来啦!”
原是连挖的时间都等不及,自己跑去挖了。
楼轻霜面容微动。
寒冬的风灌入他的衣襟,将冷意送入胸膛,可他的心却莫名变得炙热了起来。
他哪里还敢瞒什么?
他只好老实交代:“识涯为我费心,但这醉酒之法,也许对我如今不太有用……”
沈持意一愣。
楼轻霜将第二次中蛊之后的变化告知他,说:“如今痛觉比往常更甚,虽然没有未曾解蛊时那么严重,但寻常醉酒怕是压不住,喝了可能醉不下去也醒不过来,反倒不妙。”
“怎么会这样……”
沈持意没心思和楼轻霜算隐瞒的账,放下酒坛子,立刻让薛执和奉砚去把乌陵和周溢年带来。
楼大人理亏在前,自然是随便皇帝陛下安排,让乌陵和周溢年轮番为他瞧了瞧。
“如何?”沈持意问。
周溢年这几个月早就为楼轻霜把过脉,只能重复道:“同样一种毒性堆积,确实有可能如此——”
乌陵却突然一合掌:“或许是好事!!”
其余三人尽皆一愣。
乌陵问周溢年:“你们先前给楼大人以毒攻毒的时候,是不是什么毒药都用了,唯独避开了青衣蛊?”
“那是自然,”周溢年点头,“用青衣蛊就不是以毒攻毒,而是加重毒性了。”
“如此就说得通了!第一次解除蛊毒,以毒攻毒成功压下了青衣蛊的毒性,之后的头疼之症更像是蛊毒和各种毒药残留的结果。第二次中蛊,又反过来压制大人身上的毒血,这很可能就是发作时间变短的原因。”
周溢年皱眉:“可是饮川发作得比以往厉害了……”
“那是因为第二次青衣蛊和第一次青衣蛊毒性一样,虽然也算一种以毒攻毒,但做不到完全压制,才变成如今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说——”周溢年一下子想通其中关窍,激动得站了起来,“只要我们用更厉害的青衣蛊,反而能彻底解除蛊毒!?”
——那不就是青衣蛊母蛊吗?
此物飞云卫那还有几个,实在没有还能修书武成侯,从羌南那再寻一些来。
绕来绕去,彻底解除蛊毒的办法,原来一直都在触手可及之处?
沈持意和楼轻霜相顾无言。
沈骓病重时玩弄人心的陷阱与折磨,最终竟成了他们寻摸已久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周溢年还是有些疑虑:“这一切都是猜测,若是中了母蛊,发现我们都猜错了,饮川身上的旧疾仍在,母蛊却长种于身,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无妨,我可以把青衣蛊改成发作数次甚至一次后就自行在体内消解的,这种青衣蛊陛下和云三都吃过,没事的。”
楼轻霜陡然皱眉。
沈持意莫名感受到一股黏着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个抬眼,撞上那人幽黑的双眸。
乌陵已经拽着周溢年起身,边走边说:“但是这母蛊肯定还是得做些处理,我们先去许统领那取几只母蛊来仔细看看……”
两人的交谈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吃过?”楼轻霜幽幽看着他。
沈持意本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楼轻霜这目光看得他久违地心虚了起来。
“很早以前了……当时我想揭露苏家暗害前卫国公世子,为了取信于人才吃的,只发作一次而已……”
“一次也很疼。”这人说。
沈持意不服气了:“你还吃了两次解不了的青衣蛊呢!”
“臣的两次,皆为他人设计。陛下的一次,实乃陛下为了达成目的,主动为之。”
“我——”
“同陛下当时坠湖一般,未达目的,无谓自伤。”
“……”
陛下顿时就心虚到哑口无言了。
“臣要在陛下身边安插人手,”楼大人低声说,“看好陛下,以免此类情形再度发生。”
“那朕让魏白山这两日腾出空缺给爱卿。爱卿要安排几个?”
楼轻霜:“……”
……
乌陵和周溢年刚走出楼轻霜的新宅,又想起来,忘了确认一事:母蛊就算只会发作一两次也还是母蛊,需要有下蛊之人,那要用谁的血来控制?
虽然他们已经默认,届时必然是用陛下的血,但问还是要问一下的。
两人又回到了屋外。
房门依然半阖着。
里头似乎飘荡来了醇浓的酒香。
周溢年边说边要踏入屋内:“陛下,饮川,还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