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32)
“殿下为了给卫国公留点体面,全陛下与卫国公之间的君臣和气,甘愿认罪受罚,仁善之心,陛下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
“您放心,苏家那个二公子,陛下也不会轻饶的,方才让您先走,留着苏大人,便是要罚呢,保管让您舒舒服服地消气。陛下还给您拨了四个暗卫,宽慰殿下一二。”
“您受委屈了。”
我冤枉。
我现在才是真的委屈!
沈持意深吸一口气。
高惟忠已经命人压下轿辇前头,从其他宫人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汤婆子,递到沈持意手中。
“老奴送殿下去给皇后娘娘请安,殿下捂着,可别受凉了。”
他亲自为沈持意掀开步辇的垂纱,转头嘱咐宫人:“今晨皇后娘娘召了小楼大人相陪,不在寝宫,你先行跑去看看在哪个殿里,别让殿下白走一趟。”
沈持意恍惚坐上轿辇。
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高惟忠是宣庆帝身边的人,跟着宣庆帝二十几年,牢牢坐着奉天监掌印的位子,此人绝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么亲和。
他怕自己的意图和想法被对方看出来,沉默不言。
垂纱降下,厢门闭合,宫人抬轿而起。
太子行制的轿辇宽敞奢华,椅垫铺满厚绒,四角边沿雕梁画栋的梨木茶案立于中间,其上摆着只供皇家的粉彩龙纹烧窑茶器,壶中的水还是热乎的。
轿厢边角摆着铜金镂空罐,罐里接连藏着三个更小的镂空罐,最里头装着烧得正好的银骨炭。
茶香沁鼻,暖意袭人。
沈持意这个假的病秧子倚靠一侧,被炭火烧出的暖意拥抱其中,怀中还不得不捧着个烫手的汤婆子。
热得厉害。
他掀开窗纱。
冬春交叠的风随着天光泄入轿厢,寒凉贴面。
一旁与他们交错行过的景色落在他的眼底。
正是椒芳道上那一纵梅树。
高妃最终还是没放过剩下的梅花。
一眼望去,红砖墙前连绵成片的树枝纠缠在一起,愣是一朵花都找不出。
唯有还躺在临华殿的那一瓶花枝还留有最后几分艳色。
椒芳道常有贵人们往来,宫人不敢懈怠,早已把几日前的飞雪扫了个干净。
素净得全然看不出曾经有一道血痕蜿蜒而过,他那夜悄然无声插下的梅枝更是不见踪影,不知何时随着风雪远走了。
沈持意想起了血肉模糊的御史,想起了死得不明不白的卫国公世子,还想起了方才宣庆帝意味不明地提起他的母亲苍王妃。
皇帝说他不像苍王……
此言似乎只是初次相见的寒暄,可说者不知有没有心,听者却有意。
他顿觉心凉,身上暖意骤散,把着窗纱的手略略一松。
窗纱复又垂下,隔绝了不断远走的皇城风光。
沈持意坐在里头,无心享乐饮茶,眼睁睁看着壶口冒出的热气消弭。
一声轻响,轿辇稳稳落地。
高惟忠隔着轿厢帘门:“殿下?”
沈持意闻言下轿。
眼前却不是什么宫殿,而是乍一眼望不见尽头的亭台水榭。
入口处立着牌匾,上书“舟湖”二字。
他对这里有点印象。
楼皇后喜欢弦乐之事,宣庆帝为博其好,特意在宫中造了这么一处轮廓如巨舟的花园,专供司乐。
可他又不会这些雅致的东西,把他带来这里干什么?
高惟忠看出他的疑惑之色,笑道:“皇后娘娘前几日得了个失传已久的乐谱,谱曲并非当朝流行的记法,其中有许多意味不明之处。教坊司无人能奏出神韵,太常寺的几位大师也无能为力,娘娘便召了小楼大人一试,小楼大人果然不负所托。娘娘起了兴致,便又召了几个乐师来此,相助小楼大人,将曲谱重新编纂,顺便编排舞乐。”
沈持意微讶:“小楼大人善音律?”
原著里没有提过。
不过……论及楼轻霜和皇后的关系,楼轻霜确实应该极善音律。
皇后出自楼家其中一个没落支脉,封后之后,支脉跟着显赫起来,连楼氏本宗家主也主动和皇后走得近了些。
楼轻霜身为楼家主的幼子,出生没多久,就经常被楼家人带着来往于皇后宫中。
巧的是,小楼不过几岁稚儿的年纪,个性便和楼皇后愈发相似,越长大越像,因此在一众楼氏子弟中最得帝后喜爱。
皇后喜欢,宣庆帝干脆将人养在宫中。
楼轻霜可以说是楼皇后带大的。
原著里没有说楼轻霜的音律喜好,但是写了楼皇后才名满帝都,音律造诣堪比大家。小楼大人会跟着这位族姑研习音律才不奇怪。
高惟忠正好说出了沈持意心中所想:“那是自然,小楼大人小时候住在宫里,老奴常听到他奏乐呢……”
大太监一顿,“殿下同小楼大人熟识?”
沈持意心下一惊。
——他疏忽了!
他刚才的反应像是早就认识楼轻霜一样。
虽然他确实认识。
单方面认识。
高惟忠突然这样打探他的口风,显然是怀疑了什么。
他赶忙整肃神色,头头是道:“算不得熟识,谁没听说过饮川公子的君子雅名?两年前辰陇一战就在苍州边陲,我虽然在府中养病,但也知道当时粮草用度都是刚刚及冠的小楼大人主张调度,粮道运输之法甚至骗过了北狄胡人的游兵。”
“神鬼妙算,我久仰大名,只是从未出过苍州,没机会得见。”
高惟忠神色如常,问了在此伺候的宫人几个问题,回身对沈持意说:“皇后娘娘早已知晓殿下来请安,吩咐说殿下到了不必通禀,直接入内即可。小楼大人还没走,殿下现在进去便能见到了。”
不了不了。
久仰大名就够了,能不见还是不见吧。
“公公切莫打扰皇后!我对五音歌律一窍不通,不想扫兴,本来也只是来请安的,没什么急事,还是等皇后娘娘事毕宣我吧。”
于是高惟忠带沈持意往舟湖旁的暖阁走。
踏过湖边廊桥时,隐约有琴声随着水波荡漾而来。
隔得太远,音律听不真切,可嘈杂风声压不住琴音之中的缥缈婀娜,入耳如贯仙乐,醉人心神。
沈持意不禁心念飘飘,想起在烟州榷城画舫上的时日。
那时木沉雪瞧不见,为数不多能自己干的消遣便是吹笛奏曲。他凑在木沉雪身边听着,总是不住地拍手说“好听好听”,好听到他这个木头耳朵都被惯坏了,不告而别之后,听到什么别的曲子都觉得差了点意思。
这琴声居然能同木沉雪的笛声相提并论,牵引他之心神。
他脚步稍顿。
高惟忠在他身边解释道:“应当就是小楼大人在奏曲。”
沈持意:“……”
楼轻霜弹的曲子,哪里能同他的木郎相提并论!
他的耳朵一定是坏掉了!
他轻轻拍了拍挂在腰间放着木雕的锦袋,轻哼一声,快步迈入暖阁。
高惟忠奉了皇命,一会还要等他见完楼皇后,带他去飞云卫统领许堪那里选暗卫,老太监没有离去,走出暖阁合上门后,便在外头等着。
沈持意一人留在屋内,正想枕在贵妃榻上回笼觉一会。
可高惟忠刚走,暖阁的窗边却传来细微轻响。
动静很小,如果不是沈持意这种习武之人,不直接凑在窗边根本听不见。
沈持意:“?”
刺客?
暖阁在高处,旁边都是舟湖廊桥亭台等难以藏人的地方,皇后还在这里,禁军护卫森严,哪个业余刺客会选在这里动手?
那窗外的动静停了一下,却好似非要引起沈持意注意似的,又絮絮叨叨传来。
沈持意:“??”
他干脆起身上前,猛地开窗。
“要动手就——”快点!
——只见禁军统领双手扒拉着窗边,像只猴一样贴着窗沿挂着,抬头看他,压着嗓音如长蛇吐信“嘶嘶”般喊他:“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