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207)

　　“有理，”另一人小声说，“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自己把谈和书送上来，我们再命人快马加鞭送回帝都，请示陛下。”
　　现在双方都暂时休战了，不是十万火急的情况，谈和这样的大事，李曵生只能谈，不能决定。
　　还是得等圣意裁决。
　　几人纷纷点头，还没来得及抬头。
　　视线便落在了苏小将军从守卫兵那拿来的弓箭之上。
　　这时候拿弓箭干什么！？
　　“苏将军……！”
　　青年拉开弓弦，蓦地一放。
　　“咻——”
　　长箭破空，疾速朝着那捧着羊皮卷的北狄使者飞去！
　　顷刻间，众人大惊失色。
　　可是那长箭却没有射入使者的眉心，而是射到了谈和书上！
　　使者手中谈和书登时一震，被长箭射落在地。
　　这一箭来得太突然，射得太准，使者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心有余悸，冷汗涔涔。
　　北狄诸人尽皆没了声音。
　　沈持意也无意和他们多言，冷冷道：“阁下，此战是北狄挑起，也是北狄溃败，大兴和你们谈和干什么？”
　　“一封谈和书就对得起大兴伤亡的军民？”
　　“我朝重礼，重的是你来我往之礼；我朝讲理，讲的是师出有名之理。北狄可以不退兵，我朝也可以驰骋草原。”
　　使者呆愣不已。
　　沈持意却已经转身，走下城门。
　　楼轻霜从始至终只留意着城墙外四周，以防突如其来的冷箭。
　　是战是和，天子已有决断，他无需多言，只跟着一道下阶。
　　几个副将又眼睁睁地李总兵跟在苏小将军和苏小将军的亲兵身后离去。
　　副将们：“……？”
　　总兵什么时候这么谦逊了？
　　城门闭合，城墙上的兵士纷纷立于边沿张弓搭箭，森然对着那些赶忙骑马退走的北狄人。
　　李曵生追上陛下和楼大人。
　　“陛——毕竟是骁勇善战的北狄人，今日放了话，若是他们不退，我们这一回当真要战到底了？”
　　可朝廷现在有钱吗？
　　回答他的是楼轻霜：“他们不会不退。莫要以中原之法，去思量夷狄之心。他们不是讲理的人，如果能打，他们不会谈和。这封谈和书只要今日我们接了，他们便成功试探出我们也支撑不了久战，先帝在位时，我们已经在这一步吃过瘪了。”
　　“这么说，谈和失败，北狄骑兵反而会灰溜溜退兵？”
　　“不仅如此，”沈持意说，“他们该想着如何让我们别追着他们打了。”
　　——确实如此。
　　几日后，北狄不仅彻底退兵，还送来了降书。
　　降书送进总兵营帐之后，被誊抄了一遍，一份明面上送回帝都，一份送到了苏小将军的营帐里。
　　皇帝陛下和首辅大人窝在同一个床榻之上，小声议论着国家大事。
　　庆功宴前，沈持意给李曵生和那几位副将分别定了封赏，让乌陵取来了以防万一带出的空白圣旨，亲手将封赏的旨意写了上去。
　　至于其他将士的功劳，便等着军报传回朝廷之后交于内阁拟定。
　　还未彻底入夜，整个军营便已经篝火煌煌。
　　全军庆贺，无论是将军还是小兵，在此时都没有高低，各自围在不同的篝火前分着炙烤而出的吃食。
　　几个北戍府兵的副将全都溜进总兵营帐，拦住打算出去的李曵生，一道请求李总兵往朝廷报军功时，给苏迟报首功。
　　他们格外担忧：“虽说苏小将军射落北狄谈和书，反而促使北狄投降，但说到底还是先斩后奏，此事如果传到陛下那，万一陛下治罪怎么办？”
　　也不怪他们如此。
　　他们并不了解新帝，却了解多疑的先帝。放在宣庆朝，苏迟此举便是擅自决定军国大事，居功自傲，蔑视君上，不仅领不了功，朝廷不罚都算不错。
　　万一新帝也是这样想的呢？
　　那么北戍府兵如何把这件事上报给朝廷，便很重要了。
　　可几个副将都看了明日要送往朝廷的军报。
　　那是没有一点委婉没有一点遮掩啊！直接就把当时城墙上发生的一切都写得清清楚楚。
　　“总兵，你多强调一下他领着三千轻骑深入草原的功绩啊，这你怎么一个字都没写，只写了三千轻骑的功劳？”
　　“还有城门上，强调一下北狄使者有多挑衅，编一下苏小将军是因为不想让陛下被人看轻，才如此愤怒。”
　　“对啊对啊……”
　　李曵生有苦说不出，让他们别闹腾，绕过人要走出营帐。
　　几个副将不放他走，又拦了上来。
　　“总兵，这军报要是写得好，苏小将军不仅不会被罚，还有可能讨到个州府总兵之衔，升官封侯啊！”
　　李曵生：“……”
　　那不叫升官，那叫降职。
　　他只好先行拿出了给这三人准备的三份圣旨：“陛下已经定好了此战主要将领的封赏，这是你们三人的，你们看吧。”
　　副将们：“？”
　　这圣旨是长了翅膀吗？北狄昨日交的降书，圣旨今日就到了！？
　　李曵生丢下圣旨便跑了。
　　三个副将各自摊开圣旨。
　　“我怎么觉得这个字……有点眼熟？”
　　“一般人写不出这样的……”
　　“这字迹不就是苏——”
　　三人猛地抬头，面面相觑。
　　……
　　夜空铺满高悬繁星，凡间灯火如地上星辰，共尊一轮明月。
　　周太医这段时日救治了许多兵士，刚出来便被一堆人簇拥着拉去吃酒道谢。
　　乌陵和奉砚这段时日玩猜拳玩得上了瘾，彼此玩还不够，已经混在一堆武人之中，一时之间都找不见人影。
　　沈持意和楼轻霜正一并坐在篝火旁。
　　烧柴的小兵燃起火后没有歇下，而是又抱了一堆野草和野花回来。
　　这回困惑的总算轮到了楼大人：“这是干什么？”
　　沈持意笑道：“苍北这里接壤草原，有些风俗和草原牧民有些像。春日里，草长莺飞，牧民会在放牛放羊的时候摘些花草，将春意送给心悦之人。”
　　“他估计是砍柴的时候顺便拾了些野花野草，打算编个花环，明后日带回家去给心上人。”
　　北戍府兵本就由苍北几个州府的军户组成，这些人的一家老小都在附近，这一战打完，他们终于可以回家，若是有什么定了亲的心上人，送上一个花环，总是能抵一抵多日未见的相思。
　　沈持意看那小兵已经在一处空地上独自坐下，编起了花环，心里突然有了想法。
　　身侧的男人同他说：“我去更衣一下。”
　　“好。”
　　正合他意。
　　听着楼大人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他回过头，确认对方身影彻底不见，这才起身，来到那小兵身边，并排坐下。
　　“苏将军？”
　　苏将军掏出一把全新的漂亮折扇，递到小兵面前。
　　“我和你换点东西怎么样？”
　　……
　　楼轻霜带着自己现摘现学现编才做好的花环回到火堆旁时，沈持意仍然坐在远处背对着他。
　　他走上前，整了整神色，平静地花环往对方头上一扣，正要坐下。
　　青年回过头，抬眸看来。
　　晃动的火光照清他的面容，花环上的姹紫嫣红成了微不足道的点缀，没能争走一丝一毫的目光。
　　楼轻霜下一瞬才瞧见沈持意手中的东西。
　　又是一个花环。
　　他一怔。
　　沈持意也一怔。
　　军营的火光照得深夜如白昼，照清了一切细枝末节，照清了他们面上错愕化作笑意的瞬间。
　　自由无形的长风吹过一望无际的草原，吹入人来人往的军营，拂过他们的脸颊，度过漫漫长夜，追着晨光中策马扬鞭的信使，护送捷报奔赴骥都。
　　明月西流，暖日东升。
　　几名北戍府兵的副将按耐了一整夜，终于忍不住来到陛下营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