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为何如此心虚(166)
内侍弯腰拱手。
沈持意转身,推门而出。
不远处长廊之上,枭王依然坐在一堆强行掰扯下来的枝叶前,胡乱摆弄着,听到他出来的动静也没有反应。
沈持意握了握缠在腰间的流风剑柄。
……不是时候。
长亭宫内虽然看上去没人,四处未必没有皇家暗卫盯着。
而且枭王要是现在出事,皇帝必定疑东宫,淮东骑兵一事更是没头没尾。
他松开剑柄,直接一个掠步飞身而起,跃出了长亭宫,来到在外放风的云三身边。
他说:“你现在出宫一趟,去楼轻霜书房外等他。见到他,立刻和他说,今日太子仪仗被长亭宫的人拦了,我担心有陷阱,没有以太子的身份应邀,假装成暗卫来长亭宫。拦路的内侍和我说了点往事,给了我一封楼轻霜少时写过的折子,我拿着去筑星台了。”
云三:“是。”
云三一人离去之后,沈持意继续戴着幕篱,潜行在宫中,绕开不知多少殿宇楼阁,来到了筑星台。
他乘坐轿辇路过筑星台许多许多次,此时此刻,方才第一次双脚踏在此处。
近了一看,才发现台下确实有一些锈迹斑斑的铁架铁台。
上头不知躺过多少已故之人,飘过多少徘徊游魂。
此处果然是个刑台。
沈持意停步在刑台前,缓缓跪下,郑重肃穆地对千刀万剐而不悔的帝师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而后起身掠步,直上高台。
凉风簌簌,撩动幕篱白纱。
他在高台边沿坐下,俯瞰层层宫墙,瞭望万千人家。
他已经被无数纷杂心绪堵满的胸膛登时开阔许多。
沈持意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宣庆十四年那场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带走了不止一个人。
《休政九论》原稿的笔迹隽秀齐整却不失随性,比之现在楼轻霜的笔迹少了些许板正,九论内容更是句句抨击朝政要害,行文用词犀利准确而大胆疏放,完全不似如今闻名骥都的幽兰君子。
那个写下九论的少年郎把自己杀死在了宣庆十四年的初秋,此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做着曾经最不可能为之的事情,伪装着曾经的自己。
他与楼轻霜重逢之后一直不敢相认,最大的原因便是觉得,江南数月相处,春风一度,若是往轻佻了说,不过就是露水情缘。
楼轻霜这般心狠手辣的人,如何会因为一场露水情缘眷恋红尘,甚至把情爱看得比朝局筹谋要重?
落水苏醒之后,他不这么想了,却还是不知为何。
眼下总算恍然明悟。
他在药庐里见到的那个木沉雪,那个和他在画舫上相处了几个月的木沉雪,才是停步在九年前的真正的楼轻霜。
于他,是人生中的短短数月红尘。
于楼轻霜,却是十年深宫朝局沉浮中,唯一一次放下身份筹谋的漫长数月。
沈持意藏在下方人仰头瞧不见的夹角边沿处,迎风坐了许久。
云卷云舒,明日西流。
后方传来有人轻功掠步之声。
来人落在他身后,缓步朝他走来。
风吹来男人的嗓音:“在想什么?”
沈持意没有起身,没有回头。
白纱被他自两侧撩开,挂在幕篱上,随风而晃。
他眼前的万里河山一片明晰,嗓音更是无偏无倚:“我想当太子。”
身后之人脚步一顿,不解:“殿下已经是太子。殿下此番回朝,便是回来当太子的。”
“不一样。”他说。
此番回朝,是因为百姓需要太子,因为楼轻霜、江元珩、吴况乾、东宫的人、甚至是远在苍北的李曵生……他们都希望他是太子。
所以他要回来当太子。
可是现在。
他不想陈康翊这样的先人枉死近乎十年而不得伸冤,不甘余昌辅这般一腔忠心的纯臣反成了贼子手中刀柄。
他不想贪墨欺民者轻而易举受到包庇,不愿戍边军事费劲千辛万苦才能拿到应得的军需。
他要让布局用计都只瞧得见猜忌怀疑的枭王和皇帝看到,储位和龙椅之上并非不能坐着坦荡之人。
他想让政令下行无阻,民声上禀无碍。
他想让经纬之才不用以阴谋应对诡计。
他想让一心为国的良臣不必再做行走在鬼蜮的魑魅魍魉。
他想当太子。
他想御临天下,治世安邦,庇四海而不乱法度,昌一国而不劳万民。
作者有话说:
居然刚刚好在一百章的时候写完了11的心态改变,那今天评论区随机掉落100个红包[摸头]
第101章 慌乱
飞鸟巡空,连成长线,追着万丈霞光而去。
高台之上风声越来越大,如远天传来的长吟,振击人心。
耳边纷杂,心间澄澈。
被长风吹凉的暮光晃入沈持意眼眸,接走了他眼底的所有郁色。
他闭着眼,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听着眼前万里山河的吟咏。
“哪儿不一样?”
楼轻霜来到他身旁。
“今日和昨日不一样。”
男人无奈轻笑:“殿下也学会话似机锋了。”
沈持意睁开眼,侧头看去。
楼轻霜出宫前一套衣裳,回来居然又换了一套整洁干净的白衣,衣摆正随着高台凉风烈烈翻动。
楼大人会寻到筑星台来,那必然是在楼府书房听到云三的禀报了。
太子殿下怅然之际,还是没忍住心下感慨,楼大人当真处变不惊,这种时候还能悠然换一身衣裳再入宫。
这么爱洁,却又对高台上的泥尘视若无睹,直接在他身边坐下。
白衣顷刻间沾上了乌黑。
他们两人一同无言了片刻。
千言万语要说,乱七八糟要问。
谁也不知该从何开始说起了。
沈持意还记得楼轻霜出宫是干什么去的,便先问道:“楼禀义说什么了吗?”
“什么都说了。”
他一惊:“全都交代了?”
楼轻霜点头。
“约莫十年前,楼禀义赴任烟州太守,出骥都时突然收到了来历不明的密信,其中所言极为狂妄,谈及天下大势将来必改,邀请楼禀义共谋大事。”
“……共邀谋反的密信?”沈持意一愣,“谁的密信?”
“他不知道。”
沈持意更是怔愣:“他不知道!?他是一州大吏,不是三岁孩童。贪墨用以谋反这样的大事,他不知是谁的密信,居然敢合作?”
楼轻霜蹙眉:“因为……与其说楼禀义敢同那未知之人合作谋反,不如说——楼禀义不敢不合作。”
“楼禀义一开始根本没有理会那密信,当场就给烧了。可是背后之人还在不断地给他送密信,他府中安插了护卫,但密信总是会突然出现在他家宅中。”
“只有第一封密信是找他合作,共谋江南税银。此后的每一封密信,都写着骥都甚至是天下的局势变动,而且是提前得知的。那些消息或是政令,或是官员调配升迁,或是皇宫里的大事,每一次都很准确。”
“楼禀义觉得那个人在宫中、在朝中必然已经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程度。”
“最后一封密信,则是说,楼禀义若不好生为自己打算,另寻明主挣一份从龙之功,必定下场凄惨不得好死。”
沈持意登时明了:“所以他是带着一半野心一半畏惧和送密信的人合作的?”
难怪楼禀义和那人的合作那么奇怪,一同谋反,却又互相戒备。
“……这就是楼禀义知道的所有了?”
“还说了些这么多年来如何给淮东运送金银的细节,臣已经派人潜入淮东探看了,这些无足轻重。”
沈持意凝眸细思。
对朝局和天下大势一清二楚的人吗……?
这样的人不是没有,但是这样的人都身处高位,站在明面上,为何楼轻霜这么多年也一无所觉?
沈持意隐隐还是觉着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