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死心累(348)
“别睡,和我说说话,听见我的声音了吗?别睡,和我说两句话。”
习惯了在京城那帮贵人之间周旋,装腔作势几乎成了我的本能,即便恐慌得想大喊大叫,可说出口的话语并不显得动摇——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认为。
犹如是经历了一次沧海桑田,姬宣微弱的回话终于来到我的耳畔:“别……别回客栈……”
“好,不回,你有别的据点吗?”
他便断断续续告诉我了,我毫不犹豫按照他的吩咐改变目的地,天寒地冻,雪花落在我们头顶,将那里染得尽是霜白。
青宵紧跟在后,时不时伸手替我们掸一掸雪水,见姬宣又不开口了,我方才主动问道:“为什么不回客栈,石老也在那里,他知道该怎么照顾你。”
“就是因为他在……才……不能回……”
“为什么?”
我偏过头,看见姬宣唇边含着些微笑意,那是他苍白面容上仅剩的色彩,他半阖着眼,黯淡的眸光像陨落的星辰,我心尖重重一抽,猝然狼狈地别开了目光。
他道:“因为……因为那样不好……会很麻烦……”
“你怕给石老添麻烦?你怎么能这么想?”
“不是、不是这个……”
他声音越来越小,叫风雪掩埋,冬日衣衫厚重,我几乎无法感知到他贴在我背心的温度,这让我会误以为自己背负的不是活人,而是这座雪山守护神斑驳开裂的石像。
带走它,山也就死了。
其实不需要姬宣解释,我也明白他只言片语里真正的含义。
——不是怕给石老添麻烦,如果他以这般形貌回到客栈,让下属瞧见了,必然会引发骚动,届时我这个护卫首当其冲应领罚,除此外行凶的姬渊也再不能隐匿行踪,而袁无功说得上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很难有好下场。
摄政王身份何等贵重,姬宣身为女帝唯一的至亲可谓位高权重,这是全天下公认的事实。
可在日常相处中,我们却总会忘了这一点,只将姬宣……当做普通的姬宣。
我不再多问,加快了步伐,到了地方后青宵第一时间赶走了房间里所有闲杂人等,连我也不例外,我只负责守在门外,青宵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门里听不见动静,我便坐在门槛前,呵出的白雾与大雪融为一体。
这个据点的下属面孔都很陌生,作风也区别于老妈子似的石老陈奕,姬宣进来时撑着身体勉强交代他们依我的命令行事,他们听过就不再多问主君缘何落入这步境地,只沉默地守在院外。
我不清楚时间过了多久,天一直都灰扑扑的,但等治疗结束,雪已经停了,院子里也点上了灯,我靠着门半睡半醒,青宵一开门我便惊醒过来,手忙脚乱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双脚麻痹无知觉,当场又重重摔了回去。
青宵扶起我,道:“没事了,你可以进去看看。”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顾不上多的礼节便要踉跄朝里走,但这时,青宵又在我身后道:“他肩头的伤我处理好了,没有伤及内里,养养便能好,除此外……”
他顿了顿,似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道:“我确认过了,他没有中毒,那不是毒,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是毒,不是会致死的毒……真的。”
我背对他站在原地,良久,嗯了声。
“……对不起。”青宵难过地道,“别讨厌师兄,前辈,真的对不起。”
我去看了看姬宣,原以为他睡着了,但我刚一近身他便警惕地睁开眼,虽说此处也是他的领地,可石老不在身边到底让他不能安心,直到看清是我,那紧绷的肩背方自然而然又放松下来,可没等我说话,姬宣便掀开被子,竟是翻身坐了起来。
我一震,立时要把他按回床上,姬宣道:“我们要马上离开这里。”
“离开?可你还受着伤……”
“这点伤在战场上根本不算什么,你没听那个孩子说吗?我没有中毒,那就没问题了。”
姬宣起身,取过搭在椅背的外衫穿上,他一言一行太过干练果断,倒让我晕乎乎跟不上进度,满心都是些无疾而终的劝告,而姬宣已佩好剑,一手径直牵过我,领着我往门边去。
“谢澄应该告诉你了吧,我派他去了一趟江北,现在我们要再走一次。”
“江北?现在?可、可是……”
推开门,蛰伏许久的雪花一瞬间扑上前来,姬宣替我挡了这阵寒风,他穿衣收拾赶得太急,颊边乌发都束在衣襟领口了,那挣脱的几缕正在空中飞扬,姬宣看向我,道:“今天见过他,你就该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我说不出话,亦无颜面对为我挡刀的姬宣,只深深埋下头,但下一刻,我的下颔被人往上轻轻托了托,姬宣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面具对他根本犹如无物,就这么安静地对视了一阵,姬宣道:“好,出发。”
在扔下青宵卸磨杀驴一事上我和姬宣分外默契,青宵听说我俩不带他玩,登时大惊失色,抱怨控诉才嚷嚷了一半,姬宣便打断他,不容置疑地道:“今日事,因你师兄起。”
“……”
“若本王有意,今日就可铲平你药王谷。”
“…………”
“但看在小先生心善,出手救下本王性命的份上,我可以先不急着对药王谷动手。”姬宣意味深长地道,“没人看着,你师兄不知道又会折腾出多少风浪,这一桩一桩罪行累加起来,抄九族怕也不够吧?”
青宵:“……我知道了!我保证看着师兄不让他乱来!不要、不要抄师兄的九族啊啊啊!”
我在边上,沉默,沉默。
解决了缩成团哭唧唧的青宵,姬宣又一脸淡漠地转头,看向院中其他待命的下属。
“今日,在这院子里发生的事,我一个字都不希望传出去。”
“是!”
面对这样雷厉风行的摄政王,我就是有微词也不敢立刻说出口,到了路上,我才有胆子小心提问:“真不带两个人吗?你看这一路保不住就有危险,护卫就我一个……不太够吧?”
“他们需要去转移石安的注意力,这次出行本就秘密,你和我足够了。”
雪夜出行,好歹是带上了一辆马车,此刻姬宣坐车里,我坐外面当马夫,以为姬宣真要让我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认路,结果走出几里,姬宣道:“停。”
于是我极其震撼地跟着姬宣进了林子里的一处民居,里头住的夫妇怎么看怎么平凡,可当姬宣敲门,他们就热情地将我俩迎进去,准备晚食床铺,听话里那态度也不像是知道姬宣身份的样子……总之一路都是如此度过,姬宣总是能在我意想不到的地点找到住处,以至于我憋不住来了句:“你到底做了多少准备……狡兔三窟狡兔三窟,你这挖的洞未免太多了吧!”
“也给谢澄分了几个洞。”车帘后,姬宣的语调居然是含笑的,“不然他路上也没地方歇脚,准备充分不好吗。”
好是好,姬宣的靠谱我也是早就直观感受过的,可我近来表现相当糟糕,如此横向对比,实在惨烈到令我不忍直视,我头戴斗笠握着马缰,坐在铺有坐垫的木板上,忧郁到想叼根狗尾巴草,许久的静默后,姬宣忽冷冷道:“大胆。”
“?”
“用狡兔三窟评价本王,你有几个脑子可掉。”
“我……错……了……”
“知错就好。午饭在前面小镇,他们的炖锅还不错,你可以试试。”
所以前些日子姬宣的卧病在床都是伪装吗,病人能做到有条不紊事事掌控于心吗?还是说我连病人都不如,废品一斤三毛贱卖了。
吃完热气腾腾的炖锅,咱俩又上路了。
这回姬宣提前告诉我:“今晚要露宿山野,怕冷的话多添两件衣物,有什么缺的都在这个镇子补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