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一下热门变异生物(552)
它就那样不见了。
他们再也感受不到它的存在,监测不到它的生物活动,也没有任何磁场异常。好像过去的这段时间只是一段带着血与痛的噩梦。
现在梦醒了,谢明轩却还没有回来。
谢松原一边顺着楼梯往下走, 一边随意地伸手揉了揉嘴角两侧的肌肤,整张脸上的皮肤质地瞬间出现变化, 眼角蔓延出代表着岁月痕迹的纹路。
等他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时, 谢松原的形象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冒牌的谢明轩。
这招是阿曼教给他的——
无非是调动面部组织细胞排列而已,谢松原练习了一个晚上才找到要诀。
这几天研究所内的大事小事挤成一堆, 几乎都是谢松原在代替对方操办和下决定。
他套着对方平时常穿的衣服,穿行在行人稀少的建筑物里,沿途撞见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不对。
谢松原回到办公室, 坐在谢明轩固有的办公桌后方。
万籁俱寂。
只有各种电器发出的噪音交叠在一起,低沉地嗡嗡作响, 还有墙上时钟发出的规律滴答声。
仿佛所有人都走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人。
谢松原陷入一种名为孤独的感觉里,被那种情绪摄取住了心魂。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忽然开始想象谢明轩平常待在这里时的模样。
对方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感到孤单?
他打量着周围的陈设,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有一刻像眼前这样,对谢明轩的心绪产生莫大的好奇。
以至于谢松原开始仔细端详谢明轩摆放在桌上的材料,试图揣摩那个人的心情与喜好。
可是什么都没有。
桌上干干净净,除了一些资料之外,就是毫无特色的笔筒、文件分装台。
再剩下的,就是一本书。
那是一本诗集,书内夹着一枚薄薄的书签,细细的流苏穗从鼓起的书页缝隙淌了下来。
谢松原知道谢明轩有阅读的习惯。
他信手拿起书籍,打开谢明轩做标记的那页,发现这是一首诗的片段:
必然,即将有某种启示;
必然,神快要再度降临。
再度降临!这句话才说出口,
便从宇宙魂灵中升起一抹巨影,
令我目迷:在沙漠的某地,
一个狮身人面的怪物出现,
凝视有如太阳般空茫无情,
在沙漠群鸟的愤然环绕中,
缓慢挪动双腿走来。
……
是什么样的猛兽,时限终于到期,
正慵懒地走向伯利恒,等待诞生?*
谢松原往回翻了一页。
这是诗人叶芝的《再度降临》。
对方写下这首诗时,第一次世界大战才结束没几个月,他所在国家的民族革/命战争刚刚开始,一场持续两年的大流感正在世界各地肆虐,叶芝怀孕中的妻子险些因此丧生。
彼时动荡的社会充斥着绝望、颓废、暴力与迷茫,叶芝在对未来美好幻想的破灭与担忧不安中完成了创作。
他引用了耶稣复活后将在末日降临、拯救人类于故土废墟之中的典故,却又笔锋一转,指出真正复活的并非上帝,而是投生于伯利恒的、即将取代耶稣基督诞生的狮身人面兽——
那个名为斯芬克斯的吃人怪物,将会把所有答不对“人是什么”的倒霉家伙杀死。
可想而知,它出生后将会引起怎样的局面。
世上能真正答出这个问题答案的有几人呢?恐怕到时候整个地球上的人类都会因此灭绝吧。
“你也真的很喜欢搞隐喻这一套啊。”
谢松原垂眸看向摊开的诗集,想象着谢明轩将书签插进这里时的心理活动,忽然间会心一笑,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一名研究员突然出现在门口。
“谢教授,楼下有人想要见您。”
“谁?”谢松原翻动书页,还正思考着谢明轩留下来的警示,心不在焉地问。
“他说他叫庄游,来自中央军区,是……是上边派来调查情况的。”
谢松原抬起头,惊讶中带着一丝了然。
“请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松原像是预料到了什么,心跳微微加快。随后又迅即地平静下来,肩膀放松,靠在办公椅上,以一个半出神的状态迎接男人的到来。
过去的几天里,谢松原始终因为谢明轩没有再度出现而微微焦虑,但现在,他已经感觉不到紧张了。
因为他明白,该轮到他的,就一定会降临在他头上。
谢明轩曾告诉过他,斯芬克斯并不是自己取名建立的,那时谢松原还为此不以为意过。如果不是对方,又能是谁呢?
现在,答案变得清晰可见。
他知道,他将和面前的男人进行一整个漫长下午的艰难拉锯。
他要用尽所有办法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都是真的,而那可怕的怪物会在七年之后卷土重来。
然后这个名为庄游的中年男子,将从他的手中接过这个一团乱麻的担子,继续走下去。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还是这一切只不过是你骗人的把戏?”
在听完谢松原的“一面之辞”后,庄游表现出了极大程度的质疑。
他双手抱臂,相比起正统的军人来说更多了一丝精明的匪气,谢松原知道,那是一种表面的伪装。
这个名叫庄游的男人年轻时曾服役于某保密特种作战部队,经常需要和境外当地的混混、武装势力斡旋打交道。他有军人的忠诚,也有商人一般的狡猾多疑。
谢松原坐在办公桌后方,虚虚做了一个在唇边握拳的姿势,闻言,禁不住弧度极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要让一个具有正常心智的成年人只凭几句话就彻底改变自己接下来的人生道路,就像叫一个人花掉全部身家去买彩票,无疑是极不理智的行为。
所以在那之前,他有必要向对方展示一些魔术。
“那么,如果是这样呢?”谢松原说,“能否借您的帽子一用?”
不等庄游回答,世界瞬间变成一滩沉重、滞涩的淤泥。
在庄游眼里看来,事情几乎是瞬时发生的:他甚至没看见谢松原离开座位的动作,对方只是好好地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然而倏忽间,桌对面的男人的手上便出现了一顶军绿色的帽子。
谢松原将那帽子举在手中翻转端详着,庄游头顶一凉,这才发现自己的帽子竟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了!
这怎么可能?
注意到他吃惊的目光,谢松原轻轻一笑:“抱歉,只是突然有点好奇。”
下一秒,帽子又毫无预兆地回到他头上。
对于自尊心强的男人,尤其是一位军人来说,这属于相当冒犯的举动,但此刻,庄游的内心完全被一阵强烈的震撼所占据,以至于他根本生不出丝毫暴怒的气焰。
这正是谢松原想要达到的效果。
见对方一时没有做出反应,谢松原道:“还是不明白么?好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似乎在心下飞快计算了一下时间,然后闭上眼睛,仿佛正在头脑里凝神搜寻着什么:
“还有三十九秒……你的那位下属将走进这个房间。他叫赵荣盛,今年十九岁,身高一米八出头,单眼皮,脸偏圆,右脸有两颗痣,家里有一个哥哥。他将在三点三十四分六秒准时出现,告诉你本应带来的调差文件突然之间不翼而飞……啊,那孩子急得开始疯狂分泌肾上腺素、甲状腺素和多巴胺。真抱歉。”
在他说这话之前,庄游就已经听见楼下传来的汽车熄火声。
他相信对方一定也听到了,才做出如此猜测。然而光是猜想会把细节编造得如此精确吗?
庄游心知肚明,这次出行完全是秘密行动,他们直到今天上午才紧急降落在还没恢复营业的青城机场,对方没有丝毫可能提前得知自己的到来,更不可能见过他们。
门外传来清晰脚步声的那一刻,庄游转过了身。目光却没有看向来人,而是直直盯着墙上的钟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