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467)
一股浓郁的药雾扑面而来,混杂着焚烧的焦糊味,呛得人微微皱眉。
院中入目是几只露天的三足丹炉,炉火正旺,几个形容憔悴的小道抱着蒲扇,有气无力地扇动着,空洞地守着丹炉,不知在焚蒸什么。
见到有陌生面孔进来,抱扇小道们抬起头看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又飞快地低下头干活。
继续往里走,一座三层高的六角殿阁映入眼帘,便是丹阁。
一层大厅中央,摆放着几尊精致的丹炉,炉火噼啪作响,墙壁两侧靠着一排排红木药柜,柜门上贴着整齐的药材名签,房梁下悬挂着许多雕刻着卦纹的储药葫芦,随风轻轻晃动。
“小丹师果真是年轻有为啊。”守常一踏入丹阁,便彻底卸去了几分做派,肩膀微微塌陷,跛着的腿拖沓在地上,发出聒耳声响,“才来紫微宫几天,便能得国师器重,获准进入丹阁,真是不简单。”
他一边说,一边斜睨着林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这丹阁可不比外头,是专门为陛下和皇亲贵胄炼丹之所。小丹师可得小心些,一楼放的都是普通药材,倒还好说;二楼存的,都是稀世罕见的贵重药材,寻常人见都见不到;三楼更是藏着举世难寻的丹书古籍,乃是我紫微宫的至宝。”
林笙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丹阁之内,除了陈设比寻常药房华贵些,一眼望去,皆是药架和书架,并无什么异样。
回过神时,才发现守常又在盯着自己。
林笙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一抹谦和的笑,悄悄摸出一大锭银子,飞快地塞进守常的袖里:“道长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刚下山的小子,懂什么,不过是国师高看了几眼罢了。以后在丹阁,还得倚仗守常道长您多多提点。”
守常伸手在袖袋里捏了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是嫌银子寒酸。
但转念一想,林笙毕竟是国师看中的人,又说了这般奉承的话,便也不再讥讽为难,打了个哈欠,往一尊丹炉旁的躺椅上一靠,挥了挥手:“那有个丹炉空着,小丹师自便吧。”
说着,他踢掉只鞋,赤着一只脚,懒洋洋地往后一躺,从袖袋里摸出一颗槟榔,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嘴角溢出细碎的渣滓。嚼了几口,他竟对着丹炉下的炉火,粗俗地啐了几口猩红的口水。
林笙阵生嫌恶,怪不得这道士体态枯瘦,脸盘却方得像桌角,原是嚼这东西所致。
瞥见林笙看他,守常含着满嘴渣滓,朝他咧嘴一笑。
长春子生得如此光风霁月之貌,手下的心腹却猥琐如斯。
林笙实在不愿再多看,连忙转过身,走到琳琅满目的药柜前,拂过一个个药签,仔细辨认着药材的种类。光是看清看完第一层的药材名签,便足足花去了半个时辰。
他心中一边感慨,这里的药材种类之多,从金石品、草木品到血肉有情之品,样样齐全,且皆是地道的好药材;一边又惋惜,这么多好东西,竟被长春子这欺世盗名之辈用来炼制害人的丹药,当真是暴殄天物。
想到望舒山庄药田里的那些奇草,长春子的丹药功效多半是令人致幻、狂躁,自感精神亢奋、体力暴增,而误以为这是重返青春之相。
此类药丹,初服时效果显著,让人误以为身强体壮,可服用日久,便会变得萎靡不振,不兴奋、不满足,进而烦躁易怒,只能不断加大药量。
随着药量越来越大,兴奋的时间会越来越短,紧随而来的,便是各种难以预料的毒副作用,到最后,毒深则狂,狂极则死。
长春子进献丹药的目的无非是那些,脚指头想也知道。
但林笙并不会做那样伤人害命的丹药,好在长春子不懂医理,做个相似功用的糊弄过去,也并不难。
林笙如此一想,余光瞥见守常正眯着眼,似睡非睡地观察着自己的举动,便镇定端起一旁的药盘,真真假假地挑选了一些药材,细细研磨、炮制。
为了彰显制药的难度,林笙故意磨蹭了三天,才故作疲惫地从丹炉里取出颗圆润的药丸,放在玉碟中,装作松了口气的模样。
正要拿起玉碟复命,守常果然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快步上前将他拦了下来。
他俯身凑近玉碟,眯着眼仔细观察着药丸的颜色和光泽,碰了碰,警惕道:“小丹师别急着走,此丹事关重大,以防万一伤了龙体,需先拿去试药,确认无误后,才能呈给国师。”
林笙心中早有准备,微微颔首:“道长说得是,理应如此。”
可就在守常伸手要去拿玉碟时,他却将玉碟收了回来:“试药之事,我也一同去吧?也好看看丹药的功效,若有不妥,也好及时调整。”
守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问:“小丹师当真要亲自去看试药?那地方,可不如丹阁这般干净。”
林笙没有丝毫犹豫,点点头:“自然当真。”
“既然小丹师想看,那便随我来吧。”守常脸上的笑意愈发诡异,又露出那口黑黄的牙齿来,转身便往丹阁深处走去。
林笙一头雾水地跟上,刚走两步,便察觉到身后多了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地跟着他,眼神警惕,像是在防止他逃跑一般。
这三天里,他一边假装炼制丹药,一边不动声色地打探丹阁的每一个角落,可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蹊跷。可此刻,守常却领着他往楼梯背后的阴影里走,那里是丹阁的死角,分明没有去路了。
这时,守常停下脚步,伸手转动了墙角的一盏铜制灯台。
只听“轰隆”一声轻响,一旁的一架红木药柜竟徐徐向旁退开,露出一个深邃的入口,一道狭窄的楼梯斜着向下延伸,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一股阴湿的气息,夹杂着浓烈的药味。
竟有密室!
守常转头看向林笙,捕捉到他脸上的惊讶,带着几分戏谑道:“请吧,小丹师。试药的人,都在里头等着呢。”
不等他细想,便被守常推了一把,身后的两个守卫也上前半步,堵住了他的后路。
林笙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昏黑的梯道一步步往下走。
梯道狭窄,越往下走,鼻腔中的药味和阴湿气味便越浓郁,那股味道,与长春子身上若有似无的、宛如蛇窟的腥气越来越像,令人毛骨悚然。
走到梯道尽头时,前方的灯火陡然亮了起来,刺得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几声细弱的哀呼传入耳中,林笙缓缓睁开眼,适应了光线后,抬眼望去,眼前的场景让他瞳孔骤缩,脸色一白,喉中泛起一阵干恶,几乎要吐出来。
守常见怪不怪,慢悠悠地踱到墙角桌边,倒了一杯冷茶,递到他面前,关切道:“小丹师,这药人间不比上边干净,委屈你了。快喝口水,压压惊吧。”
药人间?
林笙抿了一口凉水,勉强平复了下心绪,再次抬眼望去。
只见密室之中,排列着两排狭小的囚室,囚室用粗铁栏杆隔开,里面关押着许多人,按年龄、男女分在不同的囚室里。此刻正是北地最冷的时节,密室又湿冷难耐,可那些人身上,却只有一件单薄的破衫蔽体,冻得瑟瑟发抖。
这些人,有的头脸生着密密麻麻的烂疮,流脓流血,散发着恶臭;有的人手足青黑,皮肤干裂;还有的人目光呆滞,一动不动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不远处,一个小道端着药盘,正挨间挨门地给囚室里的人发药。
若是有人抗拒,不肯服药,旁边的守卫便会立刻上前,一把将人拎起来,粗暴地掰开嘴巴,将药丸塞进去。
一旁还有个手持笔墨的道士,正低着头,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人服药后的反应。
药人,这就是守常所说的“药人”!
林笙心中一沉,他原本以为,所谓的试药,不过是让人服一颗药丸验毒也就罢了,却万万没有想到,长春子竟然如此残忍,拿活人来反复试药!
他想起那些不明作用的丹方,想起孟寒舟曾经提及的,望舒山庄里怀孕女奴被剖腹取子制成药骨的惨状,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长春子那张光风霁月的皮囊底下,比他想象中还要不堪,到底还藏着多少蚤虱与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