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441)
不多时,火把递了下来,卫兵手腕一扬,火光瞬间照亮了下方的空间。
他环身一扫,失色道:“这,这是……”
孟寒舟摒开前方欲下不下的卫兵,双手一撑,纵身跃入,稳稳落在下方。他敛眸一扫,赫然也惊了一下,忙扬声道:“是铁砂,赤铁砂!”
举火把的卫兵呆呆地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铁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天娘唉,这得多少啊,少说得数千料吧?”
一堆工匠赶紧就着这个入口继续扩大。
俞言不会功夫,不大敢往下跳,只能趴在入口,伸长脖子往下张望。
——那是沙海似的,山一般的,闪着黑红曜石的光泽,在底舱中堆满的,深处几可没至人腰的,铁砂!
难为他殿试出身,自幼饱读诗书,文采满身,见了此等景象,竟也说不出话来了:“这,要命了啊。”
他额角也不禁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这才只是一条船,苏巴可是带来了三艘船啊!
贺祎周身的寒气更甚,顿时令道:“把其他几艘船一起查了!凡藏违禁之物者,一律扣下!”
俞言一个激灵,赶紧起身,点了卫兵工匠分头上船去干活:“务必仔细,不可遗漏半点蛛丝马迹!”
栈桥上,市舶司正副提举带着一众属官,早已战战兢兢地杵在那儿,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们本就心头发怵,此刻见船上忽然跟炸开了锅似的,兵卫们直接冲出,真枪实戈地将整个栈桥团团围住,众人更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垂首敛目,手心全是冷汗。
又有无数工匠涌上其他船只,一阵拆砸。这阵仗,倒像是要将船只拆个底朝天。
冷风一阵阵打在身上,市舶司一个个眼神呆滞,面如死灰,感觉浑身的血都冻僵了。
今日恐怕难能善了。
那船主苏巴早已吓得腿脚发软,浑身瘫成一滩烂泥,连站都站不住,被两名卫兵像提小鸡一般,拖拽着提上了甲板。
他头发散乱,衣袍褶皱不堪,脸上满是尘土与冷汗,抬眼便见一箱箱东西抬出来。
顿时面色骤青,跪都跪不住,趴地上直打哆嗦。
俞言示意身边的卫兵,将他的脸强行抬了起来。观察了几许他微微发绿的瞳色,喝问:“你不是海洲人,你冒充海洲贡船来大梁做什么,说。”
苏巴是个软骨头,被卫兵恐吓了两下,直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辩解:“不干小的事啊,小的就是个跑腿的。小的的的确确是海洲生的,但爹是炎洲人,算半个海洲人,算不上冒充啊……”
“少废话,说紧要的!”卫兵嫌他废话多,听得不耐烦。
一拔刀,苏巴立即叫道:“小的爹在炎洲赤岸国宫廷大臣手下……就,就大概相当于大梁的户部官员。小的知道不多啊,说是,赤岸国和炎洲几国联合起来,想往大梁开辟新的航道,但炎洲缺钱,所以用炎洲特产花草药材和铁砂与大梁高层交易,换大梁白银来开辟航路,把明州做接驳港口。你们的那位大人物还答应了我们的大臣,只要交易顺畅长久,将来还会允给炎洲人在明州留居自治的权力……啊啊我都说了,别杀我!”
俞言震道:“什么接驳港口、留居自治,那不就是要把我明州卖给番人吗!”
哪个敢替大梁答应番人此种要求!
谁敢!谁能?!
话音刚落,俞言忽觉心头一紧,暗道不好——话一出口便失了分寸。
大梁江山正统的贺家人还在此处呢,哪轮得到他一个外姓的官儿先叫唤。
栈桥上的市舶司一干官吏,本就因走私违禁而惶惶,此刻听闻什么“卖明州”这般话,更是如遭灭顶之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众人两腿战战巍巍,纷纷“噗通噗通”扑跪在冰冷的栈桥上,连声呼冤:“此事我等皆不知!是真不知啊!殿下明鉴!”
孟寒舟拍拍手心里的灰土,从夹层下舱里爬了上来,正连连感慨着:“这么老些铁砂,拿箱装一夜都装不完,这要是拿去锻兵器,西北大营和雁北军不知道能胜多少仗,活多少人?”
一上来,就看到甲板上跪倒哭倒了一大片。
贺祎听到孟寒舟的感慨,脸色更显阴沉。
是啊,铁砂能用来干什么,总不会是千里迢迢走私过来煅铁锅的。
西北营连年上书诉求军资军械,他们不似雁北军,雁北之地虽也寒辽,但土地还算肥沃,军士可以屯田自足一部分,不至于自己饿死。
西北大营外一片瀚漠,地都种不起来,只能靠京城拨饷。近年国库亏空,饷都连年萎缩,更不提定期更换军备。
将士们皮甲破损,铁甲锈脆,枪杆上的尖儿都只能自己拿磨刀石磨光——番邦远航而来的赤铁砂制成的精良武器,用来内斗——西北大营的军械却已经十年没有换过了!
孟寒舟过去蹲到苏巴面前,玩着匕首,笑吟吟问他:“苏巴老兄,你这跑一船,值多少钱啊?”
这真真是日日打鹰,反叫鹰叨瞎了眼。这头前儿是真拿他当老弟待啊,没想到他竟然是官府的探子。苏巴简直欲哭无泪。
“说。”孟寒舟眸中忽地一冷,匕首寒尖指着他的眼珠子问,“多少钱。”
苏巴打了个寒噤,动也不敢动:“十、十万两白银……”
孟寒舟继续问:“那你总共跑了多少船?”
苏巴破罐子破摔,眼见就算是不说,自己肯定是逃不过严刑拷打,直接瘫道:“这两年,前前后后,大概六、六七船。”
六七船,那就是近七十万两白银!
七十万两啊。俞言都听愣了,他这脑瓜子光用来读书了,这钱是这样容易赚的吗?他明州府风调雨顺时一年上缴税额也才十万余白银,要是遇上个旱涝灾害,光愁怎么完成当年钱粮考成,都能把俞言脑袋愁秃。
这胖子一船,就抵得上一府的年税之多!
惊雷恍过,一刹那照的贺祎面如怒佛。
这尊怒佛久久不语,晃尔刹那,竟然笑了起来。
他越笑越怪,越笑越狠,笑的俞言浑身汗毛倒立,直想犯上求殿下不要笑了。
贺祎扶了扶额,突然道:“寒舟,你知道北雁关外的那段城墙吗?”
孟寒舟知道,武帝年间为了防御北蛮人南下侵扰,在北雁关外主持修建了一段城墙,不算很长,但很结实,包着北雁关,风吹雨打直到今天,抵御了北蛮人一百四十年。
“你知道修那段城墙,花了多少钱吗?”贺祎又问。
孟寒舟摇摇头,俞言也摇摇头。
贺祎笑道:“六十九万两啊……六十九万两。”
因为这六十九万两,当时朝中御史痛骂武帝穷兵黩武、劳民伤财,武帝顶着骂名硬是把北雁关的城墙给修了。
如今看,六十九万两多吗,不多,因为它能够换大梁东北境一百四十年的平安。
若是大梁四境得安,别说是六十九万两,就是千万万两,贺祎也不惮为之肝脑涂地。
可这一船十万两,多吗,太多了!多到贺祎心上每个窟窿都在淌血。
“国库连年亏空,到处都要用钱,到处都在喊没钱。西北军饷在太-祖年间还是六百万两,如今只有不足百万两,还在朝中吵了三年了都发不下去!卢阳大疫,上下巨贪,把百姓驱至山中自生自灭!山北田灾,朝中赈了五十万两银、数十万石粮,结果呢?山北七县,官仓俱空,税账全烂!饿死了多少人,把山北愣是给逼出了一个胡大海!”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海声,雷声。
“盖紫微宫花了一百四十万两,祈年宫才盖了个开头,就已经花掉了二百一十万两!”
“所有人都在喊没钱了没钱了。”贺祎斥问,“到底钱去哪了!粮又去哪了!”
“都他娘的在这种地方!”他怒极一脚踹翻了一箱铁砂赃物,赤黑生曜地撒了一地,“军械能卖,官粮能卖,明州也能拿来卖!——到底还有什么是不能卖的?!接下来是不是要卖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