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冲喜小医郎[穿书](434)
乙那炽那时候还不明白,现在后背却有点发凉。
真叫东家说准了,不仅有人来挪东西,来人还是京城的贡使,挪的是贡船上的东西。
乙那炽隐约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好像攀上了一艘呼啸的风船,底下是雄浑磅礴,暗潮汹涌的水流,这艘船正在缓缓出港,张扬着一张巨大的风帆,要刺破这片比子夜还要漆黑的海洋。
他有种预感,爷爷乙那敏一辈子拿不起也放不下的夙愿,极有可能会在自己的手里实现。
乙那敏咬着烟管,感觉到牙齿在兴奋中细微地打颤。
那个梁人通使上船发了顿火后就走了,炎洲船上忙碌了小半宿才歇。乙那炽在船头站了一夜,看一轮红日在海的那头升起,一层金屑被于波浪之上。
舱内的小少爷被两碗浓葱汤灌下去逼出了汗,竟然没认床,在那堆比猫窝狗窝也不如的破旧棉被里睡得意外安生。
乙那炽进去,摸了下方瑕额头,已经不热了,红润潮湿,发旋上毛茸茸的。
方瑕睡得舒舒坦坦醒来,一睁开眼,就看到乙那炽窝在一面巴掌大的小方几前看地图。这么大个头,憋屈地蹲坐在小兀子上,显得舱里灯都暗了几分。
他从被子那头钻出来,小动物似的,顶着一头被子,睡眼惺忪的也跟着看:“这是什么?”
“我爷爷留下来的,没完成的海图。”乙那炽把一盏油灯坐在地图中央,“这里是大梁。”
方瑕新奇地看:“这边是西域诸国,那边是海洲万国,我认得。”
但海洲那边还有一段弯弯曲曲的线条,方瑕没见过。
乙那炽指着那段没画完的一角:“那里就是炎洲。我那只烟管,就是我爷爷从炎洲南部带回来的。炎洲有多大,到底有多少国,这些国是方的圆的大的小的,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土地上种什么……都不太清楚。”
这张海图是薄羊皮做的,很大,沿着小方几四面垂落,但绘制了图案的部分又很小,西域海洲之外的地方,线条都戛然而止,隐没在一片阴影当中。
方瑕看了会,突然想起来,今天和秋良他们约好了给铺子验收,准备开业。他盘腿坐在被窝里,一边听他念叨,一边收拾整理起自己的衣服。
乙那炽还在地图上比划,先是一指头点到大梁东面的一个弯弯,这是他们此刻脚下的明州,往东一滑,去海洲,再往东是炎洲。沿着炎洲的西海岸往下走,从南端折返回来,取道大梁的禹州港休整,再往西去:“这一趟下来,少说三五年。”
方瑕已经下了床,在木地面上蹦跶了两下把衣摆垂顺。听见乙那炽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才凑过去仔细看了一眼那漫长的航路,皱眉问道:“要那么久吗?一直在海上?”
这还是顺利的,若是路上遇见风暴、旋涡、海匪,那就更不知道要耽误多久了。
“唉……好吧,我知道了。”方瑕点点头,他昨晚突然发了阵烧,又被闷出汗强制退去,现在嗓子有些哑,“我想起来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乙那炽看他薄薄的一条,港口的晨风不比夜风更柔顺,他拿起那件灰水貂裘把方瑕四面一裹。
现在是白天,港口外可以租到马车了,小少爷娇生惯养,应该不会亏待了自己的脚。乙那炽站在船上,看着他走下船,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回去再喝两天药,把寒气去干净。”
方瑕在船下一笑,朝他挥挥手再见。
几个小水手拥上来,也恋恋不舍地扒着船舷送他。昨晚那个小圆脸期待地问:“炽哥,小方东家下次啥时候来,昨天那个菜真好吃,咱还能吃到不?”
方瑕小跑了一段,在最后能看到这艘船的拐角,又回头摇了摇手,然后一拐身,就看不着了。
乙那炽回身靠着船舷,抽出烟管来,一抬脸,几人都巴巴地瞧着他。小圆脸帮他把烟丝点上了,灰白的烟气又一次飘起来。
“应该不会来了。”乙那炽道。
刚把烟管放到嘴边,还没来及抽,就听见身边几个小水手们的连连哀叹声,他眉心一竖,每人屁股上抽了一脚:“吃了东家一顿饭,吃出馋瘾来了是吧?活都干完了?”
众人一哄而散,乙那炽看看手里的烟,到船舷外反手一扣,连灰带着没烧完的烟丝,一块落进了海里。
乙那炽把烟管往腰后一别,也钻进底舱。
他答应了孟东家,今天要把底舱的隔板拆了,好方便之后机械师过来,重新改造这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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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万物铺开业,接连庆了七天,日日在门口放红炮仗。
这么一出声势浩大,恐怕全明州长眼的没长眼的,这下子都得知道万物铺的名号了。
孟寒舟背上的伤终于好全了,只是从上到下结了一层黑色的干痂,现在就等这层干痂彻底脱落了。只是太痒了,痒起来像是有一窝蚂蚁在背上爬,孟寒舟自己还挠不到。
孟寒舟喝完补药,激发出一层薄汗,后背更是刺挠得难受。
林笙要掀他衣服帮他看看,被孟寒舟一扭身给避过去了,还问他:“铺子新开业,那么喜庆,每天都要在门前放鞭炮。听说颇黎一上架,店里人满为患,门槛都被人踩断了,他们都去了你不去?”
“他们都去了,还差我一个?”林笙又朝他伸手,又捞了个空。
孟寒舟道:“那你也不去河口看诊布药了?之前不是跟那个俞府尹很是热乎,日日都一大早去。”
“我之前去,你酸的跟半瓶子醋似的。我现在不用去了,你又嫌?今天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家看着你。”林笙看出他在躲自己,这回有点生气了,直直盯着孟寒舟问,“你干什么顾左右言其他,不让我看?”
孟寒舟笑一声:“肯定丑,再吓着你,都愈合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林笙把他抓过来,摁在腿上,没好气道:“缝都是我亲手缝的,你半死不活躺那儿的时候也没说怕我吓着。那么血呲糊啦的我都见了,我还怕你这个?别动。”
“……”孟寒舟趴在他腿上,被他直接把衣摆掀到脖子,露出斜贯肩背的一条长虫般的疤。
是不太好看。
孟寒舟生来就白,不见光的地方像一块羊脂玉,伤重后失了大量气血,这块玉白得几乎透青。缝他的针线又都粗,缝合后的疤像只臂长的蜈蚣,伸着无数双足脚,狠狠地扒着两侧的皮肤。
林笙顺着这肩膀的起点,摸到腰际的尾端,想象到当时雨夜里,这一刀是如何劈开孟寒舟的血肉的。
摸得孟寒舟浑身一个激灵,他手指掠过,比干痂还要让人痒。孟寒舟还在心猿意马地出神,就听林笙有些难过地说:“这道痂就算脱落了,也还是会留疤。很深的疤,这辈子都得带着。”
这方脊背真是多灾多难,之前在英华垌就被火燎着一回,好在那次只是伤了皮,好了之后没留下什么。这回就不行了,刀口太深了,想不留疤都不可能。
“也就你看,怕什么。”孟寒舟冲他挑一挑眉,嘴角含笑,“不对,你一般也看不着,没什么能看着它的姿势。”
林笙反应了一会,才听懂他说的是什么混账意思。他羞恼地竖起指甲,在孟寒舟背上轻轻地尖锐地抓了一下,留下几道须臾消失的白道儿。
孟寒舟“嘶嘶”地配合两声,一个起身就把林笙扑倒在榻上,他低头探进林笙的领子,林笙身上温和的药气就在唇舌间萦萦绕绕,他的手忍不住往下滑,过了腰,还往下。
林笙将他掌心按住,外面日光大盛着:“贺祎和安瑾在呢。”
孟寒舟不在意:“隔了几个院子。”
林笙又说:“徐小姐……”
孟寒舟哼一声:“她才不在。她出门躲债去了。”
林笙疑问:“什么债?”
孟寒舟嗤笑:“情债。孟槐不知道鬼迷了什么心窍,日日往她门口送礼,退了又送,再退再送,还送到晚香凝去了。宋贞做不了主,徐瑷又懒得应付,直接跑了。”
林笙奇怪:“他喜欢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