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97)
“就说呢,湖南当兵还是行,我听说山西那边不当兵就得倒贴钱。”一个接话道,“小哥,你哪里人?”
“阳都人。”
又一个笑笑,“阳都人还用打仗,坐家等呗。”众人都笑起来,谢迈凛也笑笑,没说什么。
喝完汤热了身子,一老哥送了谢迈凛两捆草料,两人骑马继续往南去。
一直便到次日的晚上,两人才终于在小镇上正儿八经地歇了个脚,找一家面店吃了两碗宽面,牵着马到客栈住一晚。在马厩里给马喂草时,谢连霈靠着柱子差点没睡着,晕沉沉都要栽倒,头撞到柱子又醒过来,继续给马塞草料。
要说也是怪,他哥精神也是在太好,现在这会儿望过去还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真是能撑能熬,谢连霈这几年在西圃大校见过不少狠人,但要说起来,好像又没人能胜过谢迈凛,他只是看起来不着四六,要说讲究也无非是喜欢早上晚上都洗澡,但如果大事当前也绝不会提,就比如谢连霈是喜欢吃酸的,两日不吃酸的就心痒痒,怎么着也要来上一口,比如宋之桥就爱画个山水,几天不画他也茶饭不香,但谢迈凛就完全没有,他就没这么个寄托,没这么个特别想做的事,有时候想想也挺吓人的,抓不到脉络。
谢连霈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谢迈凛拎着桶走过来,歪脑袋看他,“发什么愣?”
被叫了一声,谢连霈回过神,抬头道:“我有个事想问你。”
“嗯。”
“你给卢家那六万两,算是什么?定亲礼?”
谢迈凛把桶放地上,低头笑笑,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随你怎么想。”
谢连霈转头看谢迈凛离开,心下讨了个没趣,其实早知道谢迈凛能想什么亲事,无非就揶揄两句罢了。
回到西圃大校时正是晚上,大门都已闭了,十几个带刀的校卫在门口,瞭望台上七八个,门口七八个,站着一动不动,像黑白大煞,护着两扇紫金铜厚重的大门。西圃大校原来是开国皇帝占据湖南时用作城池堡垒之所在,固若金汤不说,就连里外设计也都同一个正经守城之地无甚差别。
两人马停在三里外,就已经被拦下查了身份,领班的校卫认识谢迈凛,同他寒暄几句,把桌上的蜜饯分他吃,其他校卫牵走两人的马送到马所,两人需走到校门下。他二人吃过糕点,跟校卫打个招呼,就一路走过去,这会儿谢连霈才看出来,原来谢迈凛也是累得不行,三里路上一直打哈欠,眼皮都沉沉的像是睁不开,谢连霈有意无意站得靠近些,以免谢迈凛栽倒。
入了门便往宿地去,两人都是疲累,一路无话,也不朝周围看,虽说已经闭了外门,但到底是没吹号,夜间营地里还是有许多人在骑马、比剑、踢球,热热闹闹的。经过他们的人看见谢迈凛,都打个招呼,谢迈凛撑着眼皮对人点点头。谢连霈跟在旁边看,心想何必同人左右逢源,你看,累了也不能歇。
经过一处野地正在烧火,一群人在周围大呼小叫地起哄,两人正要过,一个年青扭头看见他们,转身跟谢迈凛打招呼,谢连霈认出来这是刘昌国身边的人,谢迈凛朝那边望一眼,随口问道:“干什么呢?”
年青道:“嗐,打赌胡闹呢。”说着指指烧火的房子,“他们非说姓姜的能在沙漏完前把红镖找出来。”
有个人转头道:“怎么不能?再说不还是你们激的吗?”这人旁边一个高个子拍拍他,又瞥一眼谢迈凛,“你跟他说干什么?”
谢连霈一看,又是谢姜两派人闹得不可开交,即便谢迈凛不在,还是斗个不停。这会儿宋之桥走过来,指指沙漏,“你看,这有一半多儿了,可见姜穗宁真的不行。”
话音一落,周围人一阵起哄,姜穗宁那边的人也不乐意,大喊起来,两边剑拔弩张,谢连霈抱着手臂看热闹。
一开始谢迈凛也是看热闹,瞧着着火的房子还有心思问一句你们还敢烧哨房,胆子见涨啊。宋之桥道你也好意思说,跟你以前烧油库比,这算什么,再说这是姜穗宁那边干的,跟我们可没关系啊。谢迈凛笑笑。
过了片刻,那沙漏眼见要到底,众人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各个兴高采烈,谢连霈看谢迈凛,就见他脸色突然一变,抱着的手臂放下来,边朝燃火的房子走边自言自语道:“不对啊。”
谢连霈来不及拦,就见谢迈凛已经跑过去,一脚踹断门上的挂锁,踹开门,从门口拽了块毛巾裹住脸就冲进去,这会儿围着的人也面面相觑,觉出不对,谢连霈大喊:“他妈的愣着干什么?!”宋之桥已经跑了过去,姜穗宁那边的人也反映过来,往前的往前,去找水的招水,近前的人把窗户全砸开,把门也卸了,谢连霈抢过一人端来的水往自己身上浇,就打算往里冲,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还拽着一个,倒在谢连霈身上,谢连霈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被烫了一下,他知道这是谢迈凛,谢迈凛被烫得全身浑热,碰到谢连霈实在是凉得紧,他一只手拉着姜穗宁,另一只手边抱住谢连霈,好让自己散点热。
人越聚越多,水一盆接着一盆往姜穗宁身上倒,终于把他泼醒了,他猛地一喘气,抓着领口大呼吸地坐起来,扑通着踢腿,看清眼前的人,脸色一怒,抓着一个近的,用嘶哑的嗓子吼:“你们他妈想让我死啊?!听不到老子拍门吗?!”
他接过宋之桥递来的水,小心地润润嗓子,没敢多喝,擦擦脸,脸上全是灰,转头问:“谁把我拉出来的?是不是谢迈凛?”
一人道是,姜穗宁笑了笑,得意地说:“虽然老子没看清,我就感觉是谢迈凛。”然后他扫视一圈,问:“谢迈凛呢?”
众人四处转头,已经不见谢迈凛了。
那晚姜穗宁去找谢迈凛道谢时,听门口的人说早就睡了,便带着人又回去,而后两日也不见人影,说谢迈凛正在内外收拾,马上就准备去甘肃,姜穗宁扪心自问,不觉着自己敢对上真刀真枪,不像谢迈凛,简直就是迫不及待。
这晚上姜穗宁去时,一个晚辈跟他说谢迈凛今天在,我给你叫去。
姜穗宁心想终于逮住了,但旁边人倒不愿意走,说怕谢迈凛不安好心,咱们一起有力量,姜穗宁一脚踹一个,骂道你们有用?你们加起来也不是个个儿。正踹着,听见后面有人笑,接着脑袋被什么砸了一下,一转头看见谢迈凛靠着墙看他,姜穗宁先是有些局促,而后扯着嗓子喊你他妈敢砸我?谢迈凛也不答话,悠闲地看着他们。
姜穗宁打发走人,把地上的核桃捡起来,走过去扔给谢迈凛,也背靠着墙,都不说话。
入了秋,晚间风凉,这几日天气清朗,秋高气爽,宿地前种了许多杏树,这时节落叶金灿灿,风一吹便在撒着金飘落,麻雀也跟着从枝上飞起,在星光斑驳的夜色下擦着月亮飞远,沉默,远处传来溪水拍石的声音。
姜穗宁转过头看谢迈凛,看不出什么疲惫,这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发着愣。姜穗宁咳了一声,谢迈凛扭脸看他,倒是显出几分笑意。
“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姜穗宁抱起手臂,“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喔,东西收拾好了?”
谢迈凛笑了一声,“你要给我收拾吗?”
姜穗宁瞥他一眼,又道:“我只是来谢谢你那天救我,没有别的意思。”
谢迈凛道:“不客气。”
这么认真,搞得姜穗宁有些不好意思,没话找话道:“我听说你给阳都什么府上的小姐十几万两,要娶人家?”
“怎么传成这样,”谢迈凛无奈地摇摇头,“没有。”
姜穗宁眼睛一亮,凑近些,小声道:“你偷偷告诉我,你哪来的钱?”
谢迈凛神秘兮兮地招手,“来我跟你说,附耳过来。”
姜穗宁赶紧凑过去,听见谢迈凛轻声在他耳边道:“我拿石头变的,你也可以,就念天灵灵地灵灵,没有钱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