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62)
红雨跟他碰杯,“我们也只是想您今天玩得开心。”
“我一定开心。我开心,你们也好过,对吧,我懂的。”说着谢迈凛拿过红雨手里的酒,先把自己的杯喝干净,又把红雨的酒喝完。
红雨笑盈盈地看他,“方才还以为你不爱喝酒。”
谢迈凛托着下巴,眼睛弯弯,“我不爱跟他喝。”
红雨笑而不答。
***
又是一个艳阳天,小梅前日喜滋滋买了低价的米,今天发现生了米虫,韦诫站在他身边摇头,叹气连连,“小梅兄弟,你缺这个钱吗,贪这点便宜,我感到羞愧。”
小梅怒气冲冲地指着韦训,“我跟他一起去的!他也没有发现!”
韦训转开脸。
曹维元走进院子,听见有人在争执,本来转头就要走,韦诫叫住他,问他大包小包拎的什么。曹维元只得走回来,把包裹扔给韦训韦诫。
“给你们的新衣服,试试吧。”
韦训道:“我身上这件挺好的。”
韦诫跟着说:“就是,谢家的衣服做工也精细,面料也好,我们都爱穿。”
小梅在一旁翻白眼。
曹维元掇条凳子来坐下,只对他两人道:“这也是少爷送的。自他到了山东,一直有人送礼,这个就是瑞壬布庄送的,少爷说给咱们都做衣服,这两个是你们的。”
韦训一边抖落开一边道:“穿什么我都无所谓。”
曹维元插道:“他说你们俩适合黑红二色。”
韦诫皱着眉把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是吗,我倒是喜欢青蓝色,不过这个听说很贵。”
两人去房里试衣服,小梅问曹维元,“谢公子呢?”
曹维元道:“不知道,出去了吧。”
小梅自言自语,“他这几日都这么忙,整日见不到人。”
“那是他出去见朋友了,”韦训一边走出来一边说,“他在天下四处都有朋友。”
话音刚落,只见韦诫冲将出来,在几人面前站定,大喜过望,“兄弟们,我好帅啊。”
众人偏开脸,韦诫拨自己的衣服,如同孔雀挠自己的毛,“这颜色好衬我,人这辈子还是靠衣装,韦训你有福了,长得跟我如此像,岂不也很帅,真羡慕你有这么好一个弟弟……”
***
不久隋良野便发现,谢迈凛越发难得一见,虽然他早听说谢迈凛四处悠闲,就算不去打听,关于谢迈凛的事也喧喧嚷嚷灌一耳朵,说谢迈凛挥金如土,跑马扔杯,投觞立箸,跟济南名流打得火热,大娘子美,小娘子艳,牡丹花下风流,金宵阁内作乐,入耳的不入耳的,什么话都有。
这日隋良野阅毕手头书卷已过子时,乏得头晕,脱衣到床上休息片刻,本想等鸡鸣一声就起,却还是太累,日上三竿也没有醒。上午小梅等了又等,还是敲门进来,隋良野还在睡,小梅走近,拨开纱帘,开口叫隋良野。
隋良野猛地一睁眼,转头一看门外正是个艳阳天,他拽过衣服披上,小梅去给他端水。
桌上还有许多未看的书卷,他洗手净脸,本该坐下继续读,正站在桌旁,手指划着页,就听见屋外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众声之中谢迈凛笑了两下。
隋良野问小梅:“是谁?”
小梅道:“谢公子的朋友,说要一起去踏青,什么时辰了还踏青。”
院里房内都安静,隋良野能清楚听见屋外人说话,小梅问要不要我叫谢公子走远些,隋良野摇摇头,小梅也不多说,出门倒水去了。
隋良野便一边看三省门派各式各样的“请愿”和“告状”,一边听院子里谢迈凛和新朋友谈天说地。他翻过一页,听外面说哪里的酒是土里挖的,哪里的玉是海里淘的,如何精贵,如何细致,大约是本地的纨绔子弟,带几位长袖善舞的美貌女子,说何处有趣。展卷又尽是“天下负我,江湖危矣,隋良野居心叵测”。
他看着看着,眉头紧皱,便读卷益深,外声都模糊朦胧,而后有人开口,像雾中响铃铛,隋良野仿佛被叫了一声,不得不注意到屋外谢迈凛在讲话,隋良野盯着书上的字,盯穿书,只记得谢迈凛说自己喜欢带香气的花。
如此往复,读来甚慢。
他叹气,扣下书,手掌根按自己的额头。
屋外声音渐消,说是要出门去山上见大仙,谢迈凛的声音传过来,说他不去,要去练手上功夫,不然有人会不满意。
隋良野抬起眼,翻开书,不理窗外事,屋外的人走远去。
等吃了午饭,午歇起身,都不见谢迈凛回来,隋良野从架上拿下衣服穿,慢吞吞地递进一只袖子,一边朝屋外看了眼,小梅正在帮他研墨,看着便道:“谢公子还没有回来,好像在舍后的湖边。”
隋良野转过身,来到书桌前,看着堆满桌的信函,一时不知如何下手,本该坐,又不想坐,手指点着桌面,问小梅:“自己吗?”
小梅手一停,“什么自己?喔,谢公子是自己去的。”
隋良野点了下头,坐下来,小梅刚把笔递到他面前,他没接,顿了顿,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小梅愣愣地看隋良野出去,半晌,摇摇头把笔放下。
隋良野不消多时就看见谢迈凛在湖边站着,低头看水,走近处,看见谢迈凛脑后头发上还沾了些杂草,应该是午后就睡在这太阳下,如此过活也真是惬意。
谢迈凛低头看水只是为了挑石头,这会儿看中一块白色的圆石,挽起袖子,蹲下去捡出来,托在手心里,湿漉漉的水沿着他手掌流,谢迈凛盯着石头,抬头朝隋良野看,“你猜这个值多钱?”
隋良野低头看看,道:“如果你去卖,再贵也有人买。”
“哈哈哈,那我送你吧。”谢迈凛把石头擦干净,放在隋良野的脚面上。
隋良野面无表情道:“我一迈步就会踢走。”
谢迈凛却眯起一只眼,手在眼前比圆圈,框柱隋良野,看起来小小一个,谢迈凛笑起来,“从我这里看你,你就好像头上挂着太阳。”
隋良野转头,忽然觉得脚底凉,低头看原来是站得离水太近,湖面漫上来,不过一瞬,鞋袜便湿透了。谢迈凛站起身,没心没肺地笑得开心,而后脱下外衣,铺在隋良野身后,朝他身上,“你先脱下来,鞋袜晒一晒,今天的日头,很快会干的。”
其实该怪他火上浇油笑的那两声,不过……
隋良野看看谢迈凛的衣服,一时没动,谢迈凛的手还伸着,也不催促他。片刻后,隋良野还是低着头,慢慢踩下靴子,倒不用谢迈凛扶,低声道,“你衣服我洗好还你。”
谢迈凛点头道:“好啊。”
隋良野站在谢迈凛的衣服上,热天像踩着凉云,真是上好面料,谢迈凛本要给他收拾鞋袜,他却先蹲下自己来,于是谢迈凛伸出的手又放回腿上,扭头看隋良野忙碌,“还是要沾点人间气吧,冷冰冰的好寂寞。”
隋良野眉头皱起,转头瞪谢迈凛,想叫他注意点分寸。
又发觉谢迈凛凑过来,肩膀擦着肩膀,小声道:“一直读那些抱怨的东西,多辛苦啊,偶尔跟我一起出来散散心吧。”
隋良野不理他,把鞋袜依次摆好,把方才谢迈凛放他脚面的石头摆在旁边,这么好的天气,在日头下一定片刻就干,只不过他现在确实走不开,只能听谢迈凛讲话。
谢迈凛又在说,你看,仙子都不用晒鞋袜的,他们碰见水就变作水,碰见火就变作火,成龙成凤,今天你也做回泥点打出来的人吧,女娲造人的时候有好多是泥点打出来的,你是精心捏出来的你可能不知道……
隋良野在听,又忽然想起件毫不相关的事,似乎在多年以前,他落魄潦倒、仰人鼻息的时候,他给谁敬酒,寒冬腊月衣衫薄,他的手冻得发紫,倒酒的时候手发抖,洒出的酒也是湿了他的脚,那时候他赤着脚,烫熟的酒烧红一片,那个人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面目,只记得他盯着自己看,看初出茅庐的年青之人失措,欣赏自己的惊慌,就像秃鹫等雪原上迷路的羔羊死,适时该用那种天真无辜的眼神救助于大男子,好似低头等人来踩脖颈。隋良野当时如何做来着,时至今日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