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190)
说起冬天集训的事,正商量要不要分路练,有个女声在他们身边几步远处响起来,“请问……”
他们转过头,见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打扮倒是华丽,脂粉涂得有些多,瞥了眼卢曲平。谢迈凛觉得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见没人开口说话,卢曲平问:“请问您找谁?”
这么近听到卢曲平的声音,语气是轻盈的,句尾灵巧地上翘,好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就在这个瞬间,她决定收起那封信,她认为卢曲平不必知道自己如何想,如何来到她面前,卢曲平和自己那些混乱的、阴暗的过往没有关系。
于是她手忙脚乱地将信从左臂挂着的包里抽出来,塞进衣服里,太过慌乱,信还露出大半个头,她将左臂的包递给卢曲平,“这是围巾,很暖和。”
谢迈凛狐疑地看着这个包,卢曲平愣了一下,“给我的?”
她点头,又朝卢曲平递了递,谢迈凛想拒绝她,卢曲平接了过去,“可是,为什么?”
她道:“可能你会去冷的地方,戴这个不容易染风寒。”
谢迈凛和宋之桥面面相觑,摸不着头绪,卢曲平也是一样,她挠挠头,“但是……”
她忽然觉得一切很不真实,有种强烈的窘迫,她不等卢曲平说罢,就连连告辞,“请留着用吧,如果不喜欢扔掉也可以的!”说着礼也忘记行,掉头便走,恨不能跑起来,崴了一脚,赶紧站直,头也不敢回,小碎步朝东边去了。
卢曲平看见地上掉了什么东西。
谢迈凛打发人去捡起来,拿过来一看,是封信,谢迈凛撕开,看见第一行,扭头对卢曲平道:“好像是写给你的。”
说罢便要念,“卢小姐……”
卢曲平劈手夺过,“给我的你看什么?”
谢迈凛朝那女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奇怪。”又看卢曲平,“她给你东西你敢要?扔了吧。”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这东西一看便知贵重,但她现下更想知道信中写了什么。宋之桥拉两人进了楼,“进去再看吧,卢小姐。”
里面已经喝上了,许多人一手拿酒壶一手拿酒杯到处敬酒,起坐喧哗,一派热闹。一见谢迈凛进来,就有人高喊,众人一起看过来,让他快快入座喝酒,谢迈凛懒散地打发两下手,坐到了正位。
刚坐下就有个人领着个同岁的年轻人赶过来,对谢迈凛拱手道,“谢将军,好久不见您。”上来便递一杯酒。
谢迈凛对他算是敬重,起身跟他碰了碰杯,“你去哪儿发财了?”
“嗐,发什么财,讨个喜头罢了,刚从云南回来。”说着侧身让了让,“也正好带个小弟来拜会您,这位是段元,我堂弟,就是咱们阳都人,前几年去宁波跟着学做生意,今年才回来。”
谢迈凛看看他,“段长意是你什么人?”
段元赶上前,“是我父亲。”
“噢。”谢迈凛伸出酒杯,段元捧着酒杯来碰,“行啊,常来往。”
“多谢哥哥照顾。”
谢迈凛拍拍他肩膀,又坐下了。
人群往来中,卢曲平独自坐在一张小桌边,展开那封信来读。
原本的疑惑在读完之后有增无减,她困惑地翻了翻纸,托着下巴盯着纸看,信中提到过的自己去过的地方,好些她都不记得了。在外面久了,有时候都分不清那里是哪里。鏖战的事情她还记得,但现下想起来也是模模糊糊的,只记得辛苦,想到就浑身酸痛,但那时只觉得解脱,是谁的功劳她自己从未考虑过。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和那个遥远的陌生女子有什么关系呢?
卢曲平看着这条昂贵的红狐貂皮围巾,莫名其妙,又觉得愧不敢当。
远处谢迈凛垫了两口菜,就开始跟各路人马喝酒,第一轮是别人敬他酒,他站在位子上跟来往的人挨个说几句话,宋之桥陪在他身边,但也不能帮他分担酒,来者一人一杯,他也不能剩酒,一杯一杯地饮,倒是脸色不见变化,连歇会儿的时间都没有。
有个广东人在讲笑话,旁边围了一群看客,他口音重,手舞足蹈,平仄不分,大概讽刺了什么东西,一群人哈哈大笑。虽然他在逗乐,但眼睛也观察着谢迈凛,等那边有位置了,便溜上去敬酒,那边还有个广东人,两人一见面自然开始讲白话,谢迈凛自然不会,也不打算学,趁这会儿低头夹了口菜,宋之桥推推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杯水,他接过来仰头一口喝了。
第二轮就是谢迈凛端着酒杯走,走到人身边拍拍那人的肩膀,他们连忙站起来,再对喝一遍——有来有往。
这会儿谢迈凛的脸色已经有点发红了,估计有些上脸,但也没撤,硬是走完了一整圈。
最后的敬完,谢迈凛原地停下来深呼吸一下,看起来不愿再走了,就近坐在了卢曲平身边。宋之桥俯身道:“我给你拿条毛巾吧。”
“谢谢。”
卢曲平瞥了眼谢迈凛,就继续看自己的信。
谢迈凛撑着额头,而后又揉了揉眼睛,才眨了几下眼,朝卢曲平看过来。
“什么玩意儿。还是那封信?”
卢曲平嗯了一声。
“写的什么?”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递给他看。
谢迈凛喝得眼都是晕的,皱眉看了几行就扔回给她,看不进去,又捏自己的眉心。
“不过这围巾看着不错,留下吧。”
卢曲平仔仔细细地把信叠好,“我觉得我不好意思要。”她转头问谢迈凛,“假如有个人,不远万里来见你,就只是为了见你一眼,你说……这是为什么?”
谢迈凛没听明白,坐直,“什么?”
“就是说有人来找你,什么也不要,她就是……”卢曲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懂吗?”
谢迈凛摸了摸下巴,“不远万里来接近你?”
“大概算是吧。所以你说这是为什么?”
谢迈凛自信道,“还用说吗,肯定是为了向我学东西,然后希望将来有一天成为我。”
“啊?”
“你想啊,他大老远来找我,肯定是为了取经学艺,学到了我的本事以后才会有出息。”
“……”卢曲平转回头,压住那封信。
“我跟你讲,人都是这样的。”谢迈凛道,“你看场里的这些人,还有跟着我的人,都是这样的,在我下面他们有归属感,有成就感,还有希望有朝一日自立门户,你比如说徐仰、郑慧韬,还有姜穗宁……哦姜穗宁可能是有点毛病,不说他,就说正常的男子,哪个不想出人头地?”
卢曲平跟他说不明白,“算了,当我没问过吧。”
“你什么意思?你怎么想?”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盯着手掌有些出神,“我在想,有没有可能我其实……影响了很多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为我,她们会好过一点……”她看向谢迈凛,“所以这是我的责任对吧,因为我做到所以她们也可以做到……你明白吗我和她们就好像……共同命运的。”
谢迈凛看着她,皱着脸,“不明白。”
卢曲平挠头,“就是……你怎么不明白呢,我……”
正说话间,宋之桥拿着手巾走回来,递给谢迈凛后在他们中间弯下腰,撑住两人的椅背,问卢曲平,“哎,你们家那个当家的女人,好像跟人说你不去前线了?”
谢迈凛正一通乱擦脸,听见转回头,“你不去了?”
“……”卢曲平没应声,她没反对芷袂的意见,也没有赞同芷袂的意见,她只是一直沉默,现在被谢迈凛盯着,卢曲平只能转头问,“你确定要出发了吗?去哪儿?做什么?你想好了吗?”
谢迈凛把手巾扔开,又喝了一杯酒,站起来,“我出去走走。”说着拉了一把宋之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