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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上(199)

作者:予春焱 时间:2026-05-01 09:46 标签:豪门世家 天之骄子 轻松 相爱相杀 江湖

  但他看不太懂,也不好过问。
  那个被谢连霈送回家的女人,最近倒是常来往,本来只是送些慰军的东西,乡里乡亲常有,只不过她来的几次人不多,恰好是宋之桥接待的,一来二去,两人似乎聊上了。
  谢迈凛听马走西这么说,讶异地转过头,笔停在空中,“真的?”
  “你要是注意看,也能看出来。”马走西回道。
  谢迈凛问:“搞上了?”
  “那应该也没有,最多就是郎才女貌,多说几句话。”马走西看他,“这不违法军令吧。”
  谢迈凛撇撇嘴,没做表示。
  据那晚送她回家的谢连霈的说法,她真算得上家世清白,家里三代老农,母亲又是哭瞎了,一家子老实人,那晚上叫醒门,爹娘跟她抱头痛哭,看得谢连霈都十分动容,她也是个烈的,见过父母安好,抽刀就要自杀,谢连霈将她拦下来,两人就贞洁与生死进行了简单的探讨,但这事谢连霈说不清,于是带她见了卢曲平。
  卢曲平对于女人的贞洁和生死有着非常独到的看法,着实开拓了她的眼界,女人哭哭啼啼进了房,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碰见宋之桥,理直气壮地要借一匹马,两人这才有了后面的熟络。
  她来得勤,问过名字以后,人人都叫她九红姐。和卢曲平这种大城大户出身的女子不同,九红姐并没有那种骄矜的气质,多数时候她显得有些粗顿愚笨,自尊心不高,但却十分倔强粗野,自有一种与众不同的生命力。她洗净了脸,脸上仍旧发一点土黄色,鼻梁高挺,向两颊蔓延雀斑点,她的眼睛大且亮,睫毛长,忽闪着眨,不高兴地压着眉,抿起嘴,咬紧牙,看起来像一只凶狠的硕大的野猫,毛色杂乱,容易愤怒,或许因为她这样的气质,才能在三年的蹉跎中没有被打压陨落。
  有时她骑军马,说自己没见过汗血宝马,宋之桥便把自己的借给她骑,牵到后山的溪流边,她骑上就摔,摔了再爬,袖子擦一把脸,抽抽鼻子,扯着缰绳咬着牙努力登。
  谢迈凛在一旁缓缓摇头,他不习惯她怪异的本地口音,不喜欢她时而局促时而野蛮的行为举止,更不理解宋之桥的兴趣所在。宋之桥只是望着她,看她的脸在夕阳下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她连发丝都是粗硬的,搅散头顶的霞光,缀在她蓬松的颅顶、飞扬的粗辫,她终于驯服这匹马,开怀大笑,肆意奔驰,谢迈凛也看她,终于在她的笑容里,品味出一点意趣。马走西道:“年轻就是好啊,多阳光,给我都快看崩溃了。”
  谢迈凛问谢连霈,“她家里人也这样?”
  谢连霈耸耸肩,“都老实人。也挺倔的反正,听说当年也死活不愿意向官府报她死,受不少气。”
  晚上吃饭时,宋之桥便有些心不在焉了,徐仰看着他发笑,偷偷用手肘捣郑慧韬,俩人一起望向他,叽叽咕咕了几句,又笑起来。谢迈凛把手里的杯子放下来,问宋之桥,“要不你回家娶亲吧?”
  宋之桥猛地回过神,看了眼谢迈凛,没说话。
  徐仰嘻嘻哈哈道:“怎么了兄弟,老宋多少年打光棍,情窦初开现在都晚了,你还棒打鸳鸯,你有良心吗?”
  谢迈凛道:“没有。”
  宋之桥又看了眼谢迈凛。
  谢迈凛问:“你非得现在吗?”
  宋之桥道:“知道了。”
  马走西对于谢迈凛这种行为本来十分嗤之以鼻,但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同意,原因在于其实九红姐并没有看上宋之桥,九红姐有个青梅竹马,也等了她许多年,那个男人只是个庄稼汉,大字不识,但为人仗义,且十分能抗事,在当年九红姐走丢、老父病倒、老母哭瞎时帮她守护这个家,官府三番五次要他们签讣书以便扣下丧金他们也没从,那会儿那群人没少折腾他,但他也一句抱怨都没有过,即便九红姐丢了多年,他也没有娶亲,现在回来了,他还是想娶。
  这才叫情投意合,宋之桥不在人家的生命里,但马走西想,即便这样,谢迈凛去帮忙撮合并出礼金给人家嫁娶也是太刻意了。
  大概也就是九红姐新婚的第三天,宋之桥照旧在营房里看地图,已是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马走西看着都哀叹连连,转头问徐仰,“你不去关怀一下?”
  徐仰面无表情,望着天边的乌云,“没空。”
  马走西忽然想起来,“谢迈凛呢?”
  徐仰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马走西又开始起鸡皮疙瘩。
  忽然一声剧烈的雷响,霹雳一样从东开到西,乌云裂缝一般地爬过密密麻麻的闪电,又转眼消失不见。
  徐仰自言自语道:“要下雨了。”又拍拍马走西的肩,“你去找个高点儿的地方站着。”然后伸手招呼,徐仰的随兵跑过来,徐仰指指道,“你看着马先生。”
  那随兵一脸不忿,对于被剥夺了即将到来的大事参与权十分不悦,但又不能顶撞徐仰,只是恭敬地应下,闷声回答,徐仰看出他的心思,伸手摸了一把这年轻小孩儿的头,让他们俩先走。
  马走西回房简单收拾了包裹,就跟着随兵出了营地往东,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大雨便降临了,十足的暴雨,直叫天上地下一片雾蒙蒙,本就近黄昏,这下更是分不清白天黑夜,树木高大,影影倬倬,马走西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这大雨中也有如赤身裸体,浑身湿透,只能靠着手杖辛苦地走。
  雨声太大,他只能喊:“是不是今天打仗?”
  也不知道前面的人听到没有,总之并没有理他。
  马走西估计就是今夜了,夜黑风高,电闪雷鸣,一定就是今夜,谢迈凛不知在哪里,定是蛰伏许久,只待今夜,虽说士兵疲惫,但我们疲,对方岂能不疲,或许这就是一场考验意志力的较量,就看谁能在这样精疲力尽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战斗力。
  想到这里,他还是感叹,“只可惜了,这里前线的士兵要打得辛苦了……”
  话音刚落,就撞上了前面的人,原来是登上了山顶,随兵已经停住脚,听见他这句话,随兵撇撇嘴,“谁说这里的士兵要打了?”
  此时马走西还没有理解他的意思。
  但随着一声惊雷,他猛地转头,凭地势,他一眼望见厦钨浩荡的军队乌压压地如同天上的黑云,疯狂地扑将上来,像一群滚地的蚂蚁,气势汹汹地朝着巢穴进攻,而那抵抗的蚂蚁,逐渐在前线被压缩成一道凸出的弧线,收缩,收缩,直至——
  门户大开。
  马走西瞠目结舌,雨声中他听见自己在高喊。对胜利习以为常后,他甚至不能理解这是不是溃败,如果是,那是否所有的溃败都这样迅速,都这样彻底,都这样一泻千里?
  他拽过随兵的领子,问他这是怎么回事,随兵的脸面无表情,闪电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投射诡异的光影,“这里要输了。”
  马走西掉回头,再去看,看敌军势如破竹地捅穿防线,看无数将士同胞麦子一样倒在马蹄和长刀下,看他们引以为豪的营地被踏破,大火在雨中都能烧起来,这场雨就如同谢迈凛军队的声势,忽然就要停了。
  而马走西望着溃败,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还没有看到谢迈凛的旗帜。
  可敌军已经直捣营地,进了内城。
  马走西扒在树边,望着城中,他想不会的,谢迈凛就算使计,也不会放任内城被屠,这可是谢迈凛,天下无人不知他如何逃出睢阳滩,他是战争的遗腹子,他的存在使得复仇具象化,他是守护神、复仇者和胜利的化身,他现在在哪里?
  雨停了,大火忽地烧得旺盛起来。
  无辜的百姓家,今夜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因为大雨,他们多数在家,门响了,门外,是敌人。
  谢迈凛在哪里?
  马走西的嗓子干哑,但天上滚滚的雷声就如同他喉咙的涌动,他感到血气反胃。
  随兵的手落在他肩上,对他道:“会赢的。”
  但内城的尸体已经在街道上累积。
  马走西望着远处浩瀚的厦钨军,只觉得难以呼吸,似乎敌人永远来不完,他们无穷无尽,他们可以再生,而我们的前线,我们的守卫者,只有老弱病残,只有休养的伤员,马走西跪坐在地上,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恶心还是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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