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263)
曹维元道:“我不是说钱。”
凤水章托着额头,“你想过吗?”
“……没有。”曹维元夹起笋片,却没有吃,盯着瞧了会儿,“我有点害怕。”
凤水章看着他。
曹维元反应过来,把笋片吃了,“我不知道……”
凤水章道:“你是聪明的那个,你不该害怕才对吧。他是人,不是神像。”凤水章苦笑了声,“很多人愿意看他死的。”
曹维元笑了下,“这我知道。”
凤水章放下筷子,“走吧。”
送凤水章进了门,曹维元转身要走,却被谢迈凛叫住,似乎要他在场,曹维元觉得有些奇怪,但未多做表示,找了个角落站着。
这会儿谢迈凛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倒茶,看着十分虚弱,凤水章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茶来倒,顺口问道:“好点吗?”
谢迈凛不答话,看着他伺候。凤水章扭头问曹维元,“你喝水吗?”
曹维元摇摇头,靠着柱子站。
凤水章放下水壶,“你找我?”
谢迈凛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凤水章有点紧张,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尽管这已不是军营,谢迈凛已不是将军。
“在江南要杀我的人是你吧?”
曹维元本正往窗外看花,听罢这句话猛地甩过头,看见凤水章两手双手死死抓着膝盖,身体僵直。
谢迈凛道:“你在崔蕃手下买马卖马,你给那个青面獠牙面具男子挑的马吧?好剽悍的马,受了伤还要冲锋。即便在崔蕃那里驯马,习惯还是改不了啊,凤水章。就像在我手下一样。”
凤水章一言不发,面无血色。
曹维元死死盯着两人。
谢迈凛慢悠悠喝了茶,嫌浓,看了眼杯,放下来,“加点水。”
凤水章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而后意识到这是在跟他说话,伸出手来拿水壶,手抖个不停,他拿起水壶,水壶也一起抖,谢迈凛便伸过手,接过去,碰了他指尖,凤水章浑身打了个激灵,关于年少时的规训猛地压过来,差点将他压垮,但是谢迈凛毫无反应,添了水,又慢慢喝茶。
沉默悬在凤水章头顶,他明明浑身发冷,却满头是汗,说不上这是什么感觉,与其说是恐惧惩罚,不如说是恐惧来自大将的失望。
终于,他听见了谢迈凛的声音,平平淡淡。
“为了什么?”
凤水章抬头,看着谢迈凛,过去现在就好像两个人,权力或者真是一种可怕的皮囊,当谢迈凛穿那张皮的时候,他甚至不是个人,如今他已没有那件金碧辉煌的庞然大物,只是坐在他面前,好像一个陌生人。
凤水章可以不必怕他,不必恐惧他。
凤水章舔舔嘴唇,“你记得姜穗宁吗?”
谢迈凛花了点功夫想起来,“然后呢。”
凤水章道:“他死了。”
谢迈凛安静了一会儿,笑起来,“你为他报仇啊?”
凤水章默认。
谢迈凛问:“我想知道,你把我的一切行踪向皇上汇报,那杀我是不是皇上的命令?”
凤水章道:“不是。”
“那就是你为了姜穗宁要害我。”
凤水章默认。
谢迈凛歪了歪头,“为他。他是你什么人?”
凤水章沉默。
“谁是你的主子?”
凤水章下意识地抬头看谢迈凛,而后转开脸,谢迈凛伸手捏住他的脸转回来,“我问你,谁是你的主子。”
凤水章干咽一下,声音沉下去,抿着嘴却不愿意回答出谢迈凛要听的答案。
谢迈凛问:“姓姜的是你什么人。你操他?”
凤水章很快回答:“没有。”
“没有?”谢迈凛抬手给他一巴掌,又把他的脸扭回来,“你他妈为皇上监视我?你他妈为了表子要杀我?”
凤水章抬起声音,“他不是表子,如果真有人是表子,隋良野才是正儿八经的表子。”
谢迈凛反手给他一巴掌,指着他,“不准顶嘴。”
凤水章抿了抿嘴唇,闭上了嘴。
谢迈凛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向皇上告密的?”
“……从最早离开阳都。”凤水章顿了顿道。
谢迈凛冷笑道:“妈的狗东西,吃里扒外,卖主求荣……”
凤水章急道:“我没有求……”
谢迈凛又给他一巴掌,凤水章晃了晃,嘴里一口血,听见谢迈凛命令道:“不要打断我讲话。”
凤水章把血咽下去。
谢迈凛笑了声,“我回来以后对你们太好了。所以你觉得你可以做这些事。”他觉得好笑,指指自己,“为了外人,向我报仇?”
凤水章低着头,盯着谢迈凛的鞋尖,忽然低声喃喃道:“我没有主子,你不是我的主子。”而后他抬起声音,一字一句,“我只是觉得他死得很可怜,我在他身边很久,他在牢里只想见你,他太年轻,太无辜,他唯一的错就是爱上你,而且你应该知道……”凤水章抬起头看到的是谢迈凛不耐烦且厌恶的表情,但还是继续道,“他心里只有你。”
谢迈凛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无语至极,“他妈的说这些?这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敢背叛我!”
凤水章死死盯着谢迈凛,“很重要,因为我过不去。他死的时候太恨你,我在他身边,所以传染了。”
谢迈凛看着凤水章的眼睛,很久没说话,缓慢而失望地看着他。
凤水章不能跟他对视,垂下眼,平平常常道:“我背叛了你,你杀了我吧。”
谢迈凛缓缓摇头,饱含失望,“你自己了结吧。这点骨气你总该还有。”谢迈凛不愿意看他,只是摆了两下手,“出去。”
这时凤水章才发现自己可以动,面对谢迈凛时,他却总觉得自己钉在了凳子上,绑缚住了手脚,毫无抵抗之力。
他站起身,摇晃了一下,头晕目眩,扶着桌子,谢迈凛并不看他。他站在原地平复呼吸,有种从深水里爬上来的错觉,他最后看了眼谢迈凛,拖着步子走了出去。
曹维元还处在震惊中,朝谢迈凛走了两步,谢迈凛道:“做你该做的事吧。”
曹维元出了门,快跑几步追上了凤水章,一把拉住他,将他翻过来,“你他妈疯了?!”
凤水章看清是他,面无血色的脸色挤出个苦笑,“谁知道呢。”
“我们不能……我们不做这种事……”
凤水章苍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当年近卫也走了很多。”
“那不一样,当年近卫离开他是因为他先抛弃了近卫。”曹维元急切道,“况且我们不一样,我们跟随他不是因为他对,他厉害,他威名赫赫,我们跟随他是因为……”
凤水章看着曹维元,曹维元说不下去。
是啊,为了什么呢?
早已不打仗了。
说到底,说到底,这个主子又是必须认的吗?
凤水章道:“其实我只是有点困惑,我没办法只听他的,什么也不想……”
曹维元咬着嘴唇,半晌道:“但是给皇上报信,也太过了。”
凤水章道:“我想让谢迈凛死。”
曹维元不说话。
凤水章道:“不忠不义,看来该死的人是我。”
曹维元抬起眼看他,“我给你十二个时辰,如果你下不了手,那……”
他无需说完,凤水章已经明白,点了点头,“谢谢。”
风水章坦然地离开,曹维元却站着没有动。
第118章 穿堂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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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水章无处可去,他似乎自懂事以来便为人做事,从一个屋檐下移到下一处屋檐下,跟随一个又一个主人,他从奴隶父母那里继承的命运自然而然地过度到他身上,于是平静地接受,在谢迈凛把他从苦力场里捞出来之前,他并不了解这世上的人在做什么,他的一切都在方方正正的石场里,早晚四季,日月交替,谢迈凛和他的军队风风火火地来到,毫不留情地扫除了所有主人,凤水章那是还是个面黄肌瘦、比一条狗大不了多少的小子,正在煤堆里拣一块掉了的馊窝头,谢迈凛掀开帘子走进来,意气风发,面如白玉唇若朱,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剑,衣襟前尽是血,看见他便笑,洁白的牙齿好像珍珠,他两步走过来,提起凤水章的手臂,转头向人叫:“看我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