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157)
他把衣服中的火油取出,在那人头顶浇了些,听见身后有人追来,跃上了树顶,不多会儿看见两个敌兵跟上来,围着中间的人说些听不懂的话。毛尖掏出怀中的长纸硝,双指抹平折痕,飞鸟一样的折纸倏地投出去,落在那人头顶,哗地一下燃烧起来,晕厥的人一声凄厉尖叫从地上坐起,声音惊飞林中群鸟,唰喇喇地朝天上飞,这人捂着头喊叫,在地上滚起来,两边站的人也是惊慌失措,脱下衣服去拍他的头,试图浇灭火。
毛尖轻轻从树上跳下,一声不吭地站在他们身后。
有个警戒的,觉得身后不对,刚伸出手摸向刀,毛尖一个箭步冲上去,抬臂横攻,袖间刺出一把短刀,毛尖握住刀把,一个灵巧的转花,在他喉咙上画了个一字,另一人呜呀呀喊叫着朝毛尖冲来,毛尖将手中的火油泼向他的眼睛,这个也捂着眼后撤,毛尖将两人踢到一起,把火油在二人身上倒个干净,擦燃了火往人身上一扔,火光如龙一样腾起,照亮灰黢黢的山林,闪耀着毛尖的脸明明灭灭,他摘下脸上贴着的疤痕,擦干涂着的灰黑皱纹,挤出眼中的白片,把乱发扎起,转头跳上树顶,几步到了老高众人死的地方,数了数,十一人,辨了辨人脸,没有漏网之鱼。
他独自回到堂府,已是夜间时分,进了大门一眼望见最里面坐着的隋良野,便径直来到隋良野面前行礼。
站在一旁的李道林问:“见到东南野人了?”
“见到了,不好说有多少人,在树林东角安置,摸到了边,粗略算不会少于百人。再往东南就是码头,那边没再过去看。”
隋良野问:“武林堂的人呢?”
“都死了。”
李道林哼一声,“武林堂那帮杂种,欺软怕硬吃里扒外,死前能有点用处不错了。”说着转向隋良野,“何时去报案?是我这边找个路过的去?还是崔发昂那边告到巡抚衙门?”
“过路人就好,报到知府衙门,从小往大告,从底下起来。”
李道林问:“好。”
“巡抚大人不在,这事会到总督府,不过毕怀幸有眼色,会把此事踢开。”隋良野道,“无妨,先让知府查着,到时自有一起发作的时候。”
***
下雨了。
一枝春在窗边托着下巴,难得有片刻独自坐着,这时她不笑也不必说话,只是猜测着阵雨何时停。而后她听见一阵啜泣,隐隐地从廊下发来,就在她的窗外。躲藏的哭声也是司空见惯的事,她不需去问也知道是什么样的事。
于是她又享受了片刻清闲,才推开窗,窗下一个蹲在地上的女孩儿,哭红了脸,猛抬头,兔子一样惊起。她温声细语,柔声细气,关怀着,唉,说到底不都是几枚银钱的事,逼得她们整日天一样大的要死要活。
正说着话,女孩儿忽然被人一把抓住头发,几个喊叫的男人赶将来,好容易在这窄道里抓到了她,骂骂咧咧地要将她拖走,一枝春看着他们行动,对接下来的事也十分清楚,刚来的总是免不了挨打,往后学会了攒钱,学会了送钱,学会笑脸相迎左右逢源,也就不挨打了。
“想什么,这么出神。”
一枝春低头看,见一个高个男子,等那几个大汉拖走女孩儿,打发他们离开,才缓缓走来,站在过道里仰头看她,刀削一样棱角分明的脸,总是皱紧的眉头,半边总是绷紧的嘴。
她提着嘴角笑:“干爹,没什么。”
干爹转头看了眼女孩的方向,又抬眼看她,“也该时候给你找个人家了。”
她道:“但凭干爹做主。”
干爹打量她,叹气,“你娘死以后,咱们爷俩相依为命,能有今天,干爹也不会亏待你,不愿做妾,也尽量不给你做。你今晚有客吗?”
一枝春犹豫了下,“隋大人说这几日要来,让我等着。”
“隋大人,”干爹嗤笑一声,“夹尾巴的,这还能出门吗?早没他容身之地了。行了,你开门,我上去吧。”
约莫到了后半夜,她睁着眼怎么都睡不着,屋外总有鸟叫,扰得人心乱,窗户扑棱棱地响,好像没关好,她忍了半天,还是轻轻掀开被子,借着屋外星光走向窗户。
夜来风大,她站在窗边愣神,手伸出去却没关窗户,因不想转回床上,索性在这里站着,看屋外树枝摇晃,影影绰绰,院中积水明亮翻波,飞虫在水面上聚集。
一个人影猛地出现在她面前,还不及她惊声已点了她的穴,这人一身夜行打扮,带着黑面巾,没声儿一样,侧身朝床边方向看了看,没有动静,才摘下面巾。一张平凡的脸,混入人群中根本辨不出来,没来由的,一枝春觉得这脸有妆容的痕迹。
这人开口,“小姐,我奉隋大人的命来,三日后,夜里发事。”说着解了她的穴。
一枝春猛地松泛,赶忙捂着嘴轻声咳了几下,待平复后,转身看床边,床上人未醒,她才转向来人,点了点头。
***
十六日,酉时三刻,天黑,府衙点码,挂牌,收兵上门,点拨三卫三侍,留值当差。
震惊朝野的“十六夜变——江南总督府与江苏府衙袭击案”后,吏部奉皇命特审,因有殊异,为匿事要求,事中州府仅存的活口五人以代称记,此五人分别为:一筒、二虎、三狸、四条、五幺。
第76章 千机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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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古八千岁,才是一春秋
列队发牌时,三狸站在最后一排打了个漫长的呵欠,久到念至自己名字时张着嘴含混地应下,小跑着上前拿了牌,回来列队,身旁的五幺奇怪道:“今天不该你当值吧。”
“他拉坏肚子了,”三狸比划着,“天一冷人容易拉稀,今天我替他,下月十六他替我,我要回家看老娘,她寿辰。”
四条转过头,“你小子有福了,二虎刚搞了一副新牌,你来上手试试。”
总把点完人,留下当值的五人和府衙内外小兵三十七人训话,例行公事后把籍册一合,交代道:“我可跟你们说,不能喝酒。”
一筒笑呵呵地做样赶他回去,“您放心吧,咱们府衙什么时候喝酒,都是下面没规矩的才乱闹。”
总把叫小兵守门站岗,而后看看他们五人,摆摆手走了,一筒当即将桌子拉到堂中央,二虎三狸熟练拖凳子搬椅子,四条关窗户,五幺关门。
五人围在桌前,一筒从耳后摸出一个骰子,在手里晃晃,往桌上一抖,抖出个“六”,剩下四人推搡他,三狸拿起骰子再抖,扔出个“三”,几人笑起来,三狸叹口气,收拾衣服拿起刀要出门,“什么时辰?”
五幺朝桌上看,拉起戏腔念白道:“老兄,已是戍时时分,莫要耽搁,速速出去站岗则个——”
三狸没奈何,挎刀出门,还不忘说一声,“等会儿谁换我?”
四人已经摆桌码牌,没空理他,只摆手道,“回来再说,再说。”
三狸摇摇头,在外面把门带上,转过身,跺跺脚,外面比想的还冷,他把衣服束紧,往院子里去。
临到门口,他先折弯去茅房尿尿,穿过沉寂的走廊,一路去到后堂,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树影在地上摇晃,今晚的月亮大又圆,猫在墙上走。
东风,有酒香。
三狸停下来嗅了嗅,没品出哪家的酒,缩缩鼻子,香气一去不复返,他撇撇嘴,哼着去,走下院子,走去茅房,吱吱呀呀地哼着调。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谁?!”
三狸朝外看,过去拍拍门,门口紧张的小兵正拿着长枪指他的方向,哆哆嗦嗦。
“我。”三狸笑起来,抱着手臂靠墙,“看把你吓的,头回值卫?”
小兵点头,收了长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府衙太大了。”
“没事儿。”三狸指给他,“你沿东走一百步,沿西走一百步,来回来去,一晚上就结束了。”
小兵疑惑道:“那其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