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159)
响声越发大,这几个戴斗笠的早就不见了踪影。
二虎转头看地上的尸首,这群人低个子,宽面庞,衣服和他远望州府府衙外围的一群人一样,他蹲下来仔细端量,觉得不像是当地人,跟那些戴斗笠的似乎不是一拨人。
难不成有两拨人?
他想起来屋内的情况,冲过去查看,跑到门口,就见到韩季黎吊死在房梁上,脚尖朝地,僵直的身体绕着绳慢悠悠打转。
当时二虎一口气没上来,咚地一声栽倒在地,磕磕巴巴地朝外爬了两步,站都站不起来,看见眼前脚步杂乱,才意识到都尉府的值守来了,他刚抬头,长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
而后值守兵让路,毕怀幸急匆匆走过来,二虎认出他,赶紧跪地磕头。
毕怀幸看了眼他,又掂了掂他的腰牌,边听着他说话,边朝门口走去,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况,愣在了原地,片刻后呆滞地转过身,走回来,叫他起来答话。
都尉领兵向毕怀幸请示,“大人,要不要先抓了他审?”
毕怀幸摇头,问二虎:“州府府衙被占了?”
“暂时还没有,不过已经被包围了,”这会儿二虎扶着地站了起来,“下一步怎么办,我特来请示您吩咐。”
毕怀幸问:“谁杀了韩大人?”他指着地上的尸首,“这群人吗?”
二虎不确定,但戴斗笠的人比这群外邦人有嫌疑,此刻他没有回答。
都尉领兵反应快,“谁把这群外邦人杀了,难道还有另一波人?”
毕怀幸一挥手,打断他的问题,“现在情况紧急,首先要保住总督衙门,”他站到台阶上,对众人道,“现下有几件事必须要做。
首先,都尉兵所务要守住总督衙门,将周围暂歇的都尉兵召集,今夜死守总督府。
第二,回州府衙门取印,送来总督府,我拟两府令,送到城外,送到最近的江南总兵所,请求支援。
第三,要去打听明白何人来袭,兵力多少,搞明白在跟谁作对,这群人看起来并不像本地人。
第四,城中能用的人要用起来,通传苏州衙门,各街各道的底官要动起来,各个衙门要知晓情况,组织守卫抵抗,报送辖管区域人员情况,有条件的需要来增援总督府。
第五,要通报一声武林堂,他们有一定的人员储备,必要的话请隋良野来协助。”
毕怀幸指着都尉领兵道:“头一件事你去办,”然后又指向二虎,“你们那里还剩多少人?”
二虎将州府情况说了一遍,毕怀幸道:“很好,你拿了印速速来报。”
身后的都尉领兵已经将地上的尸体搜了个遍,将尸体扒得赤条条,掂起衣服抖,其中一件落下一个炮仗筒。
小兵急忙拿上前来,领兵接过来细看,禀道:“应该是报信用的。”
毕怀幸让收好,一合计,对二虎道:“事不宜迟,你快出发。”
二虎连忙点头,领兵请命道:“大人,此地危险,下官带您先离开。”
毕怀幸道:“我决不能走。”
领班又看一眼二虎,“那下官让人跟这位兄弟一起去。”
“不行,”毕怀幸阻止他,“人手不够,他自己去。”又对二虎道,“你快去快回。”
二虎油然而生使命感,星月都一齐来压在他肩头,他郑重地点了下头,转身就跑。
来路匆匆,去路轰轰,二虎拼了命地跑,论轻功,他们五个人中最好的是四条,但能出来的只有他,他这条命虽也是悬一线,但不知其余几人又如何情况,即便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能过了今夜,就是福大命大,老天保佑!
他趴在山头朝下看,气喘吁吁,眼前花白,锤了几下头,稍微清醒了些,看着那些人就好像一摊脏水,慢慢地向州府府衙里浸。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这群人还没有攻占州府衙门,一是因为总督府州府两边发难,烟火为号,总督府自然为先,目下总督府第一批踩地的人死了,下一波很快就会去,那边守不守得住就不好说了。二是因为州府衙门旁边其实也有都尉兵常驻,但问题是巡抚邓大人出访,府兵人手不够,借调了州府的都尉兵,真是无巧不成书,但这群人却不知道,还在围点打援,观望州府都尉兵动态,不得不说天助他命,否则他们五个今晚早已人头落地。
这么一想,二虎反倒不怕了,什么大敌临头,也不过如此,消息都搞不清,草台班子舞大棒,还能成事?
他滚下山头,原路钻回茅房,刚一探头,就觉出不对,茅房顶似乎有人,怕是按捺不住,准备出手。
于是二虎急忙跑出来,边系裤腰带边朝前堂跑去,吆吆喝喝,却不敢回头看,他明白,这是见真招的时候了。
他回到前堂,推开门闯进去,其余四个兄弟早已面如土色,手中拿着脱鞘的刀,看出来准备背水一战。二虎忙将见毕怀幸一事扼要讲了,五幺便从腰带上解下了印,原来刚刚他们已从匾额后取出了印,准备鱼死网破,府印由五幺送出去。
五人一合计,现在人手紧缺,顶好是都逃出去,今晚许多事要做,硬闯只怕都得死。
一筹莫展之际,五幺喃喃道,“得想个法子瞒天过海。”
三狸道:“不然咱们杀几个他们的人,换了他们的衣服,好冲出去。”
一筒道:“好主意,找个落单的偷袭?”
“不可。”二虎反对,“刚刚我在外面看,密密麻麻的都是人,这会儿了哪还有落单的?”
五幺又想,“我们往外出目标太明显,不容易浑水摸鱼,要是他们冲进来呢?”
四条环视房间,道:“放火?”
五幺道:“他们迟迟不进攻,就像二虎哥说的,无非就是等总督府那边的信,但总督府既然第一招已经失手,很快也就传到这里,到时候他们再来,我们就更加难逃。且说了,这会儿了,他们也该发现旁边都尉兵所没几个人了,说不定现在已经将里面清杀干净了。”
一筒猛地起身,“事不宜迟,放火。”
五幺道:“火是其次,主要是烟。”
五人立刻行动,找火寻酒扯布帘,抽木匾折椅凳,堆起柴火堆,四条倒酒,二虎叹口气,将自己新到手的牌敲敲,刮擦生火——真是好硝纸,然后拿起布条烧。五人各执木执烛,左右去点,不一会儿,火势便越发大起来。
五人生怕烧得不够,不敢开门,屋内浓烟渐生,便在窗纸上挖出许多洞,黑烟飘飘,摇摇摆摆出风去,从光亮的正堂七窍涌出。
他们戒备地分站,避开窗户,拔出刀,听着外面的动静。
火势越大,外面的人却反而不急着冲进来,而屋内浓烟滚滚,呛得几人眼睛迷瞪,口干鼻呛,原来对方只需按兵不动。
真是失策,属实自掘坟墓。
五人举刀,准备冲出去决一死战,忽然五幺站起身飞身来到门边,拉开门高喊一声:“毁了它!”
鼓噪中,其余众人会意,朝屋中央跑去,这一声被外面也听个真切,不一会儿,外面也响动起来,一小队约七八人拿着兵器冲了进来,场面登时大乱,杀声不绝于耳,刀枪响亮,火光摇曳,浓烟滚尘,桌倒窗破,外围的人手终于按捺不住,纷纷逼近院中来,却被勒令停在门口,向里张望,一时不敢动作。
忽然一人倒下,栽出门口,断肢飞出,咕噜噜滚了几下,三两人呜呀喊叫冲出来,正是一副慌里慌张相,挥着大刀,无头苍蝇似地直冲向外面的人,挡前的几人一看形式不对,手起刀落,速度极快,刀光上下一闪,宰杀了这几个冲出的人,待仔细一瞧,竟是自己人。
说时迟那时快,只瞧见几块着火的木柴飞出,院中人马闪避起来,又听见堂后声响,似要从后面破出,这厢领头人一声呼,众人急忙提刀围跑,要将屋堂死死围住。
而堂中,更是决胜时刻,五人咬紧牙关,准备前二后三,前门生率小,一筒一马当先提刀便要上,五幺被二虎推到后门,眼下一时分拨不定,四条拉回一筒,一字一句,“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