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248)
小道行久便逐渐开阔起来,谢迈凛走到隋良野身边,树木越发稀疏,小道越发平整,头顶与眼前的光越发圆亮,终于走出时,更是豁然开朗,悬崖高瞻,浩空明月,清风爽气,涤荡心胸,雾蒙蒙的蓝天似亮非亮,藏在山下的太阳蓄势待发,先遣红光浸透云,彩色交错,铺在平阔的野地上,中间一座红顶灰瓦小庙,门口立着一颗松,一个僧人在扫地,扫帚沙沙响,幽静地与鸟鸣相应,世外桃源。
一时间误闯的两人面面相觑。
沿着石板路近前,僧人抬眼看他们,原来两眼皆白,只是行个礼,又悠悠然继续扫,一个拄杖的老人坐在庙口的石墩上,手里搓着两枚铜板,双眼紧闭,眼周一片花纹似的疤,他垂着头打盹,灰白的鬓发随风吹着摇。
谢迈凛和隋良野来到庙口,先看见门廊下吊着密密麻麻的木牌,门口两个蒲团垫,供来者磕头。隋良野抬头看木牌,伸手拨开,一对木牌写的是一个字,不同的是,一个牌挂红绳,一个牌挂绿绳,系扣在一起,此外还有些单只的木牌,便只有绿绳。
一直爬虫从谢迈凛脚边经过停住,谢迈凛抬脚踩了两下地,吓走了那虫,正要去看木牌,这声响却惊动了坐着的老人。
他猛地一抬头,听声音以为有人磕了头,便开口道:“记得要还愿。初一十五要还愿,自己来。”
因为说的是方言,谢迈凛听不懂,转头去看隋良野,隋良野道:“梅州话,要来还愿。”
“还愿?”
两人对视一眼,隋良野点点头,谢迈凛默契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人沿着门廊细细寻找,不多时,果然被谢迈凛发现,他吹了声口哨,隋良野走过来。
在一簇簇的对牌中,他们找到了一个单只的木牌,上面只写了一个“崔”字。
谢迈凛看隋良野,“八九不离十。”
隋良野转头看看天色,把牌子摘下来,“原来他是个迷信的人。”说罢笑笑,“抓住他尾巴了。”
第112章 红灯铡-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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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房的床太硬,崔蕃睡得不好,一整天了,腰酸背痛,一直动脖子。早上天亮就被鸡鸣叫起来,在衙役看管下开始活动,沿着押司的四方墙排着队走一圈又一圈,然后是白米面粥和干粿,一碟干菜;上午广东省缉捕司副司长庄持夫和武林堂隋良野进行调查问话,七问八问搞了一上午,中午终于吃到了几块肉;中午小憩片刻,下午只有庄持夫,问来问去还是那些东西,崔蕃觉得他们审案都没有什么诚意,晚饭喝了小米粥,晚上不让人休息,居然又把人叫起来。
要是押房的生活就已经如此,如果真入了狱,还不知要受怎样一番苦。
夜里凉,他要求加了件前些天夫人送来的外衣,才愿意坐下,等了半天,也不见庄持夫和隋良野,只有被放凉的茶在桌上,屋内外站了几个衙役和武林堂的人,都一言不发,冷脸冷声,五大三粗,好像阎王的小兵。
崔蕃催促快来,无人理他,便放声喊隋良野和庄持夫的名字,喊了几遍也无人应,倒是自己口渴。
他已有些困倦,又觉得疲累,心情十分不好,一条腿上下点着地抖,不耐烦地频频张望,不安地坐在冷硬的凳子上。
千呼万唤始出来,约莫独坐了半个多时辰,崔蕃已是磨平焦躁,疲乏得很,看见门口庄持夫走进来,隋良野跟在他身后,手里拿了一个盘子,里面有六块绿豆糕。将进来时,有衙役经过同隋良野打招呼,隋良野请他们吃绿豆糕,一人拿去一块,剩下四块,隋良野就这么端了进来。
崔蕃瞧了一眼那盘子,转开眼,庄持夫和隋良野坐下来,那盘子被推到自己面前,四块零散的糕点,摆在面前,庄持夫还道这是给你的,说着又朝他推推。
另两人倒水喝茶,崔蕃看看糕点,又笑:“大人,长官,您也来点。”
隋良野道不吃甜,庄持夫道牙疼。
崔蕃却不伸手,庄持夫瞧着他,便问:“怎么了?”
崔蕃道:“我也不饿,就不吃了吧。”
庄持夫和隋良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那盘子虽离崔蕃近,但崔蕃决计不伸手碰,绕过去拿水喝,这厢庄持夫已经发问:“崔老爷,押司住得可还好?”
崔蕃咧嘴一笑:“长官,不好,没有家里睡得香。”
“想吃好睡好,不如讲个明白。”
崔蕃道:“长官,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进来也十多天了,什么时候开堂审我?要是不审,我愿意交了保回家等着,我土生土长本地人,能往哪里跑?长官你要多少保费,尽管开口。”
庄持夫道:“这不是保费的问题,你这案子不能取保,只能在押司候审。”
崔蕃不乐意,“长官,你这是信不过我。”
庄持夫抬抬手,“不讨论这个。我们每天都有新线索,随时需要问你话,你留在这里,也是配合缉捕司调查。为你好,不妨就开始说说你这些年的经历,先从你那晚为什么拘捕开始吧?你到山上去做什么?”
崔蕃道:“长官,不让我出去也行,那我家里人能不能送东西?我换下的衣服也想给家里人送去洗,放在这里都臭了。”
庄持夫笑笑,“你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咬定不开口是吧。”
崔蕃道:“长官,咱们办案要讲究章法,我现在心里好多事,我没法配合呀。”
半晌不开口的隋良野说话了,他问:“那晚给你送衣服的,是哪一位夫人?”
崔蕃嘻嘻哈哈的,“哪位?。”
庄持夫道:“你不是有三个老婆吗,她第几?”
崔蕃道:“这就不对了,每个夫人都是我下聘礼娶回家的,各有独院,都是大夫人,我都一视同仁,我不爱那些三妻四妾的臭毛病,要我说,各个都是发妻。不过论先后顺序,她排第二。”
隋良野道:“二夫人当晚来给你送衣服,三夫人昨天来要接你的旧衣服回去洗,崔老爷好福气啊。”
崔蕃道:“大人,男人嘛,老婆越多越气派,我崔蕃不要那么气派,一般气派就够了。”
隋良野道:“你进来那晚乱哄哄的,二夫人只顾着在门口烘托气氛,送了衣服也就回去了。三夫人来取你的衣服,我们没有给。”
崔蕃的脸色稍有变,但仍旧笑,“大人,当晚我进来,你们不由分说就扒了我衣服收走,怎么,拿回家也不给?我那可是蚕丝,很贵的,别是衙役偷偷穿吧?”
隋良野道:“三夫人何故早不来,晚不来,如今想起洗衣服的事。于是我们搜了搜,在你旧衣服里,发现了这个。”
说着,隋良野将写着“蕃”的木牌放在了桌面,崔蕃盯着看,没有表示。
庄持夫道:“这干什么用的?”
崔蕃道:“不干什么,写自己的名牌带身上,有的人戴玉佩,有的人戴手串,我崔蕃喜欢戴木牌。”
隋良野拿起来,仔细看看,哦了一声,收走,“按规矩,东西不能带出去,反正也没什么稀罕东西,衣服就先放着吧,崔老爷家大业大,也不差这几件蚕丝。”
崔蕃扯个笑,呵呵了两声。
隋良野道:“大夫人也要见你,每次都带很多东西,你知道,按规矩也是不能给你的。”
崔蕃道:“都是些穿的用的,有什么不能的。”
隋良野道:“大夫人也奇怪,跟我们说别的东西不给你也就算了,有个玉做的鱼一定要给你……”
崔蕃眼睛一怔,勉强挤出个笑容,“……蠢货,真会给长官添麻烦。”
隋良野盯着他,“崔老爷,你有无事情要告诉我们?你现在告诉我们,好过我们自己发现?”
崔蕃眨巴两下眼,显得很纯善,“没啊,我真是冤枉的。大人,长官,你们也辛苦,这么晚了还来提我,这么拼命,一看就没成亲,男人年纪到了,一定要成家立业。”
庄持夫道:“多谢提醒。”说罢站起身,等隋良野也起来,两人朝门口走去。崔蕃看见桌上的盘子,急忙道:“大人,你的绿豆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