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185)
至于荣誉和光辉,她没怎么想过,但谢迈凛却为他们争取很多,他是那种有财大家发的人,不会亏待身边人。还是有次到了云南的某个军营,听见众人欢呼她的名字,在街道上大人小孩围着她看时,卢曲平才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也算出名。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懵懵懂懂的,只是跟着谢迈凛的指挥做事。
她一边想,一边走,再一抬头看,已经回到了家。
想起对她避而不见的芷袂,叹了口气。
哥嫂如今对她关怀备至,自从卢曲平去年一封书信就把哥哥从牢狱里捞出来,这俩人已是十分乖巧,看卢曲平就像看一颗参天大树,恨不得再俯首一些。
卢曲平发达,娘和芷袂的日子过得也好,哥嫂生怕她们俩告状,把正堂主屋都让出来,懂事地表示他们只求安身就好。
想到这里,卢曲平更加不忿,自己到底哪里做错啦?
她气冲冲地回后院睡觉,一转弯看见芷袂正蹲在池塘边捞金鱼,挽了袖子,葱白的手指在水里划,月光洒在她脸上,沉静恬美。
卢曲平气冲冲、委屈巴巴地瞪着她。
芷袂转回头看见她,脸色沉下来,本就阴晴不定的脸色变得沉郁,怨气冲天。
卢曲平见她要走,喊住她,“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生我的气?”
“我哪敢生你的气啊,卢大将军,”芷袂转回身,阴阳怪气道,“像我这样小心眼的女人,胸无大志,燕雀安知鸿鹄啊。”
“我做错什么了?要说有什么,也是我在外面出人头地,你们在家里才有今天的日子。别的不说,这个池塘,这个院子,不是我,难道你和娘做一辈子生意有钱修缮吗,那铺子早就不行了。”
芷袂阴沉沉地瞧着她,“你嫌我们没用,好啊,不如你潇洒,说走就走,不管其他人。”
卢曲平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姐妹,也没有朋友。遇见你之前,也从没觉得自己会有。你别这样对我,我心里很难受。”
芷袂转开脸,好似不敢听这样的话,她从池水里看卢曲平的倒影,看卢曲平的脸涨红,滚落下泪水。看卢曲平哭,她也哭起来,用袖子擦脸,心想什么侠不侠兵不兵的,去外面杀好些人,回家还不是哭哭啼啼。
卢曲平吸吸鼻子,芷袂也抽抽鼻子。
两人都不说话,站在池塘边。
芷袂问:“你这次还走吗?”
“你不想让我走?”
芷袂道:“一家人就是要相守在一起的。”
卢曲平道:“不是的。”
芷袂道:“我小时候我爹说出去做生意,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我娘说出去买烧饼,也再没回来。人都是说走就走了,天地那么大,你走了,走去哪里,你信里说的那些地方,什么天津吉林广西康定德令哈,那都是什么,刮东北风还是西南风,长什么树,我都不知道,我怎么找你,我在这里不下雨,谁知道你饿不饿,怕不怕,冷不冷,下不下雨。你去做什么的,去杀人的,这世上杀人的有长命百岁的吗。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家就是要相守在一起才是家的。”
卢曲平沉默了,头一次,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芷袂,难道说我天生爱杀人,为国杀人我很开心?或者说我有本事,就该有用武之地,可用武之地又是什么,和其他几人一样,她也年纪轻轻,就因为生离死别太多,感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疲倦,这让她对花前月下、灯红酒绿都失去了兴趣,唯有想到家,想到家人,她才能稍微平静一些,否则似乎总是摆不脱一种如影随形的、关于生死无常的焦虑感。
她不说话,不代表她赞同了芷袂。
芷袂将这沉默视作她的认输,难得露出了笑容,走到她身边,轻轻抱住她。卢曲平感到那细瘦的手腕缠在自己身上,芷袂竟然稍稍高过她一点,只有翠茶的清香使人安心,但这手臂缠得紧,头一次,卢曲平想,或许自己的走南闯北到这里也就足够了。
***
散场后,徐仰独自步行往北走,没有回家,他避开人多的地方,慢悠悠地沿河边行。风吹柳发芽,又是一年春。他们在异地的时候,说起阳都,都怀念的是秋天,天高云淡,风清气爽,也可能是因为秋季的时候他们打猎郊游,玩得最快乐,于是每每回想故乡,就先想到故乡的秋天。
春天就不必要那么多愁绪,他在树下走,柳枝抽芽随着风摆,偶尔轻飘飘地甩在他身上,也不过是春风拂人面,旧友拍肩而已。
也是难得,徐仰独自走着,觉得自己其实也可以是个文静、少言寡语、忧郁多思的人。
想到这里,他觉得有些好笑。
往河的细支走,越走越偏僻,到了河尽头,只有一户人家。
夜深了,那家里没有点灯,能听见咚咚的声音,徐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见她蹲在河边敲洗衣服。
他悄悄伸出手,想捂住她的眼睛,她猛地一转头,露出灿烂的笑容,“你来啦?!”
徐仰笑起来,蹲在她身边,看她粗黑的麻花辫,雪白的额头,空洞的眼神,洁白的牙齿,粗糙的花布衣,勾线的褐色棉裤,一双黑色的小脚鞋。
“我给你的衣服怎么不穿?”
她露出羞怯的笑容,低头敲衣服,“不穿,留着以后穿。”
“什么以后?”
她就不说话。
她既然看不到,家里也不必点灯,只有一个病弱的老父,也是早早就睡下了,她操持家务,做针线活补贴家用,早起晚睡是常事,一天到头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所以那天才会碰见徐仰。
徐仰十九岁的某一天,在家中过生辰,接到了前线的战报,虽然胜了,一位军中好友牺牲在了战场。那天他在高朋满座中吃着长寿面,这热闹的人群中他忽然想起好友,悲从中来,放声痛哭,那碗面他吃不下去,那场宴席也办不下去,他哭得倒在地上,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就在那时候某种巨大的悲痛将他一下子压倒了,或许不仅仅因为一个好友的死亡,只是想起许许多多的人,想到自己,说不清道不明,于是崩溃了。
家人将他移到后堂,父母兄弟还要去安抚宾客,丫鬟小厮围着他,问他少爷少爷怎么了,少爷你别哭老爷要生气的。
徐仰从床上爬起来,骑着马出门,漫无目的地一拍,朝人少的地方去。
他显然没哭够,一路上他都在仰头放声痛哭,就好像传说中那些放浪形骸的文人,悲家国命运而哭丧,但他不是,他自己都说不清,只是觉得十分疲累。
他这样哭着,来到小河尽头,有个女声喊,谁在哭?
徐仰一愣,低头找人,没看见,怒冲冲问谁在喊。
她才怯生生地从树后探出头,迷茫地睁着无神的大眼睛,色厉内荏地告诉他,这是她家的地盘,她爹是有名的土匪,再哭就把你抓走。
徐仰从马上滚落下来,手臂一摊躺在地上不动了,她又问了好几遍,才慢慢走过来。
听见徐仰抽哒哒的声音,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徐仰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说自己爹妈不要他了,自己以后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好可怜的小孩,你几岁?
徐仰道,八岁。
她伸手摸徐仰的头,摸到了徐仰的肩膀,轻轻地拍了拍,说不要哭了,姐姐给你炸红薯丸吃好不好。
徐仰道,好,对了,我声音粗是因为我嗓子哭坏了。
她点头,嗯,好可怜。
等到她发现徐仰并不是八岁的时候,徐仰已经死皮赖脸地缠上了她们一家,找人医治了她的父亲,又在她家的地里种了许多菜,如果不是她不要他的钱,现在也能盖新房子了。有天她问徐仰为什么对她那么好,想要什么。
那天月黑风高,山清水秀,她秀丽苍白的面容在月色下温柔的像水一样,徐仰问,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她的脸红扑扑,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抬起手,那时她站在楼梯上,徐仰并没有走上去,他伸手抱住她的腰,将头贴在她的腹部,耳朵贴上软绵绵的小腹,她愣了一下,就把手放在徐仰的头上,徐仰转过头,嗅着她的气味,心想都这样了,要成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