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226)
黄岐东把钱拢起,握在大手里,抓紧帽子,头也不抬地冲了出门。
所幸天还不算太晚,他如愿买到了簪子。这簪子样式老,颜色暗,别家小姐都看不上,才方便他辛辛苦苦攒了这么久的钱,还能买得到。
他把簪子缠了又缠,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戴上帽子,朝家走去。
夜里又开始下小雨,风也越吹越凉,倒春寒,有时候比冬天还要厉害,黄岐东打了个冷颤,缩着肩膀加快了步伐。
他住的地方远离热闹,小路上只有两盏灯笼在亮,如果再晚些,这蜡烛烧尽,这条路就漆黑一片。他在土路上一踩一滑,小雨虽然泥不多,但是总滑,他今天有些累了,可能是昨晚上太冷,没睡好。
家里没有灯火,他在门口顿了顿,推开门槛,院子里也寂静一片,他走时挂在灶台上的兔子血滴干了,又在风中打转,但还是原样没动。
他又停下脚步,看见屋门是半敞开的。
黄岐东在原地停下来,听见夜晚风倏倏吹树林的声音,出于某种不明了的原因,他不想向前走,想站在这里一动不动,或者干脆,转身离开。
他感到什么东西像海一样从脚漫上来,一直淹没到他脖子,所以他一时呼吸不得,张开嘴,喘气,然后头晕脑胀,他在原地踉跄了一下,扶着墙,反胃恶心,眼前模模糊糊,看不清楚路。
他大口喘气,然后逐渐平静下来。
他朝屋子走,每走一步他都在想,清晨他起床时,妻子嘟囔了一句什么话,现在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他的女儿,还是不会叫爹,是个不大灵光的孩子,得好好教,以后要好好教……他的妻子和女儿,倒在血泊里,一个抱着另一个,头和身体靠一点骨头联结。
他看一眼,转过头,背对着她们,想象她们站起来,将手臂缠在他肩膀,他抬起手臂去摸,希望摸到她们,但手里什么也没有,簪子落到地上。
他慢慢走出屋门,站在院中空地上,觉得好安静,他仰起头,看老天爷,眼睛眨也不眨,对视着,然后哼笑了一声。
心底深处,某些角落,他好像一直都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什么东西会找上门。
他沿着山路走,一直走,走到溪边,他在溪边看见他弟弟,惊慌地抱着腿靠在树边坐着,发着抖,打着颤,脚边放着带血的刀,发病一样地啃咬着右手的拇指。
他走过去,弟弟抬头看他,他弟弟小他十岁,完全就是个孩子,本也不该去打仗的,只是因为自己。
他问:“为什么?”
弟弟通红的眼里滚出泪水,“她要杀我!她们都要杀我!恶毒的表子,厦钨表子,跟我回家啦!她要杀了我还要杀你!哥——!”
黄岐东抬头看老天爷,然后蹲下来把刀捡起,又站起身,对他弟弟点头,“没事了。”
弟弟跪在地上抱住他的腿,“哥我好害怕,哥你别走!我求求你!”
黄岐东轻轻地从他弟弟手臂里拔出腿,退后一步,看了眼刀,看了眼他妻女的血。
似乎看出了走向,弟弟朝他撕心裂肺地喊:“你不能杀我!我是当兵的!我哥也是!我叫我哥杀了你!杀了你!”
黄岐东手起刀落,砍下了他弟弟的头。
弟弟疯狂的脸冻结了,滚到地上,又松懈下来,嘴唇还在动,却没有声音,黄岐东走去,看着他的头,看着他牙齿最后嗝哒哒地打颤,好像当年他们还年幼时,冻坏的弟弟缩在他身边,他们相依为命,那时只希望能熬过那个冬天。
黄岐东抬头看天,还是漆黑一片。
他开始动手收尸。
他把妻女埋在溪边,春天到了小溪奔流,到时万紫千红盛开,她一定喜欢。
他把弟弟埋在家里。
他在墓边都插上迎春花,春天要到了。
他这一天太漫长,太累,他去床上睡觉,睡的梦里面,忘记了发生的一切,有个甜蜜的梦,闺女挂在他肩膀,太真实的梦,他在梦里笑出声。
醒来,四周安静如死。
他洗了刀,打算和这把刀一起去溪边结束一切。
又经过那个茶棚,又听见那个名字。
他站在太阳下,一遍一遍地想这个名字,小孩绕着他的腿跑,店家推推他,让他别挡路,茶棚里的人在说,还是谢迈凛厉害啊,家里牛逼啊,年纪轻轻功成名就,还能逍遥快活,这一辈子活得,妈的值了,顶一般人两辈子。
黄岐东笑起来,谢迈凛?不对吧,谢迈凛应该早死才对,起码应该比被他利用的人死得早一些。
他诡异的笑容让两个小孩停止跑动,都抬头看着他,他背着光,看不清细微的表情,阴森森的冷气从他身上蔓延。
茶棚的人都逐渐朝他看,黄岐东把刀背在身后,转头看他们,“阳都往哪边走?”
有个茶客犹豫着,慢慢伸手指了个方向。
黄岐东朝北望,迈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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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道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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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炼金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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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开千万花,正是好时离家,出发前十多天,隋良野一行人的行李早已收拾好,只等宫里准了请示,即刻便可启程。
年前年后往来走动这会儿也消停了些,总算给了隋良野清闲,虽说迎来送往人情忙,但隋良野却没有什么好抱怨,正是因为有了点名声地位,才有这许多登门朋友,和走动的关系,否则哪有他露头露脸的机会。就像谢迈凛日日提醒他的那样,他现在可谓一步登天,揽个苦差事,竟成了功业。
“这还是你有本事。”谢迈凛笑眯眯道,正坐在隋良野房间的椅子上,翻隋良野的书,向来不吝夸奖地恭维,好像十分崇拜的口气。
隋良野转头看,谢迈凛懒懒散散地四处翻他桌面的东西,并不把自己当外人。谢迈凛就像春天不请自来的鸟,时不时地出现在他家里,带着各种好东西,笑脸盈盈,说话又好听,隋良野在外应酬,即便现在众人都已经习惯了他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出门听那许多八方来话隋良野也会心烦,回家来看见谢迈凛,总还是有些高兴。
有次隋良野晚上散宴独自散步吹风醒酒,走到羊肠小道,湖泊花草地,正是月明星耀,顿开心怀,好容易轻松一瞬,环顾四周孤零零一个,突然觉得无趣味,谢迈凛就好像只小鸟一样,来到他身边,原来他晚上抓蛐蛐,正在这附近。隋良野都忘记了问他几岁还做这种事,当时只觉得有些开心,面上也不显露,只任凭谢迈凛做谢迈凛的事,他继续站着看湖泊。一炷香后有小厮来找谢迈凛,说谢府请他差人去趟,有些东西要给。其实不难猜,年后谢府总有些往来的礼是给谢迈凛的,平日谢迈凛和谢府不走动,顶好趁个晚上过去拿。谢迈凛大可以不去,因为他即便去了,谢府也不会见他。隋良野看向无“家”可归的谢迈凛,他袖子捋起还拿着网,听罢这话,慢慢地放下卷起的袖子,方才稚气的脸上一点点暗沉,好似一下又成年了。谢迈凛充分尊重谢府,说会亲自去,而后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隋良野,问道,那你能不能陪我去?
隋良野有时会错误地把谢迈凛想象成某种柔怜魅惑的动物,只在事后想起来真相,当时也同样,谢迈凛望着他,好像没有他的帮忙真是极可怜,要独自在晚上孤单地去主家,再孤独地行夜路,这样一个需要帮助和保护的人,对于隋良野这样一个万事不求人且意志刚强的人来说,实在是致命的死穴。
于是隋良野陪他去,路上心想谢迈凛帮过他不少忙,这也是应该的。
又在晚上回家,入睡一两个时辰后忽然醒来,夜深人静,反刍一切,想到种种,暗道一声,妖女。
他将这个形容告诉薛柳,薛柳很不赞同,“以谢迈凛的种种行径来看,叫他‘妖女’实在是侮辱‘妖女’了。”
隋良野很难和旁人解释,他眼里的谢迈凛,和众人眼里都不一样,或者说,谢迈凛在他面前,和在旁人面前不一样。
谢迈凛是个有本事的男人,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这是名声里就带出来的,他有权有势,他长袖善舞,他成事在人;然后见到他本人,又改观一次,因他那副公子哥的做派。但在隋良野面前,他总是五分楚楚可怜,两分魅惑无边,还有三分讨人喜欢,尽管或许十分有大半都是装出来的,但对于隋良野,已是够受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