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上(81)
第三日晚,正在用饭时,听得门外私语,议论纷纷,谢连霈竖耳去听,听见门房来对管家报,说姜家的小公子不见了,三天了,上上下下找,还没寻个人影,听说三日前对府上人提起要去抓鱼,当晚就没回,不知道是不是在河边……管家打住门房话头,拉上门,去远处讲话。
谢连霈抬头看谢迈凛,谢迈凛正在要丫鬟姐姐添碗汤来,谢连霈左右看看,慢慢挪到谢迈凛旁边,悄声问:“那……姜穗宁怎么办?”
“什么?”谢迈凛扭头看他,“哦,晚上再说吧。”
谢连霈吃不下饭,一直挨到夜深,府上渐渐熄了灯火,只留着夜照,娘亲给他掖好被子,也端了烛台带丫鬟出去,他躺在黑夜里,抓着被子不敢闭眼,脚底发凉,总觉得哪里冷,像有虫子爬。暗里忽听一声口哨,便急忙翻身下床穿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谢迈凛牵着一匹马在等,对他歪歪头,示意他跟来。出了院子,谢迈凛叫他上马,谢连霈还没骑过马,只好抱着马脖子踩着蹬使劲攀,谢迈凛推着他的屁股,把他推上去,甩了甩自己的手腕,然后拽着缰绳踩蹬上马,坐在他后面,绕过他牵起绳,拍拍马,向山里去,谢迈凛问:“你记得地方吧?我记不清了。”谢连霈点点头。
马倒是不快,这匹马是姜伯伯送的一匹赤血幼马,天资聪颖,灵通人性,素来脾性宁静,是特地为了谢迈凛学骑马送来的,自然不会颠簸了主子。
今晚倒是无风,夜天一片晴好,星闪月悬,明亮亮照山路,四下无人,偶有夜鸟低空飞过,刷啦啦带起一阵风,道旁树枝上停着两只漂亮的蓝色鸟,唱什么小曲,抑扬顿挫,清清亮亮,马蹄踢踏,踏起尘路一层土,天光澄澈,极目远眺无穷极,四海吞于胸,开阔奔放,宜放声高歌。
若不是有心事,却也是大美春月夜色。
到了坑边,谢迈凛先下了马,又拉他的手把他扶下来,两人到了坑边,看见姜穗宁两腿一岔弓着背坐在地上,沉重地喘着气,垂着头,谢迈凛吹了声口哨,姜穗宁猛地一惊,抬起头看,瞧见他们俩,那张脏兮兮的脸色差点露出哭样,咬着嘴唇抱怨道:“谢迈凛……”
谢迈凛咧嘴一笑,“我大晚上特地来看你,你就这样对我?”
“我哪样对你?”姜穗宁是想大喊,无奈体力不支,只是有气无力地骂,“我招你惹你吗?本来……”他累了,休息一下,又道,“本来就是我跟你弟弟,不干你的事哇。你弟弟偷我东西,你还……呼呼,你还把我推下来,我要是死了,我做鬼也去找你。”
谢迈凛转头对谢连霈道:“他怎么一点记性都不长。”
说着又冲坑底问:“谢连霈偷你东西了吗?”
姜穗宁刚要张口,脸色一紧张,瞥瞥谢迈凛,瞥瞥谢连霈,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迈凛又问:“我推你了吗?”
姜穗宁这时明白了,但叫他说慌,他一时也是拉不下脸,干咽了一下,答不出来。
谢迈凛道:“我看你就是忘不了。走吧。”说着拍拍谢连霈,两人转身便要走。
姜穗宁忙喊:“谢迈凛谢迈凛!”这会儿听出来他声音都有些哑了,谢迈凛转过身,低头看他。
“我……我错了,我错了好吧。”姜穗宁哭出来了,“是我对不起你,我错了。”
谢迈凛问:“你错哪里了?”
谢连霈不由得看了眼他,只觉得这也是有些过分,果不其然姜穗宁已经发疯般大喊起来,在坑底转圈,抓着自己的头发,“错哪?!错哪?!我操你妈谢迈凛!你知道我怎么过的吗,我早就没有吃的喝的,我还喝了尿,今天第几天了,第几天了,我要杀了你,等我出去的,出去我就杀了你,再杀了你弟,我要告诉我爹,让我爹杀了你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满脸是泪,又打起喷嚏,看起来竟有几分滑稽,“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求你了,你别把我自己留这里……簪子我送你……我不对人讲你推过我好不好……他妈的谢迈凛,我要杀呜呜呜……”
谢迈凛把带来的水和吃食扔下去,一言不发,拍拍谢连霈,叫他跟自己走了。
谢连霈心有余悸,频频回头,还能听见哭声,觉得姜穗宁好可怜,他看一眼谢迈凛,又上了马,谢迈凛坐在他身后,他们骑着马回家。
回家。
多么朴素的词。
谢连霈反复咂摸着姜穗宁的可怜样,突然笑了下,着实没想到,姜穗宁也有今天,他想起刚刚姜穗宁说的话,没错,本来就是他和姜穗宁的事,但谢迈凛帮了他,不对,哥哥帮了他。哥哥是一家人,为了掩盖自己的错,哥哥才做出了这些事,或许哥哥不说,但哥哥终究是在意他,才有这一遭事,即便哥哥没有说姜穗宁的事他们俩要保守秘密,但这显然不言自明,他只顾着自己恐惧,担惊受怕,都忘记了此事中显出哥哥待他的情分,即便没有说出来,自此也是生死与共了,倘若姜穗宁真不好运就此一命呼呜,也是他和哥哥的罪孽,自此生世绑在一块儿。
故而手足之情,至高至深,即便哥哥不如他所愿一般头脑简单,豪气干云,热情爽朗,大庇天下寂寞兄弟,但哥哥比那更好,哥哥跟他很像,都一样受不得欺辱,都一样睚眦必报,都一样无所畏惧,哥哥只需要庇护他一个就好,何必管什么天下兄弟。
天色正好,他心情开怀,嗅到哥哥身上的清香,低头瞧着哥哥牵马的手。
这两日他便过得十分快活,即便哥哥不叫他,他也如往日般注视着,只是心情更加愉快,知了同他说话,他也不乐意搭理,知了叹气说不知道姜穗宁是死是活,原本他以为自己在光天化日之下听见这个人还要抖两抖,谁知道当下听了也只觉得真烦,死了又怎样,还不是姜穗宁平日跋扈在先,报应不爽。
于是两日后的晚上,谢迈凛叫他出来时,他磨磨蹭蹭地跟上来,嘟着嘴抱怨,看到谢迈凛带了捆麻绳,不大高兴道:“说不定已经死掉了。”
谢迈凛道:“不会。拿着。”说着递给他,自己去牵马。
谢连霈坐在马上,瞧着又是一个好天气,就像和哥哥一起去郊外看野物一样,养在野外,隔两三日去一趟,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好去处,他讲起听来的笑话,一个又一个,扭头去看谢迈凛笑没笑,不过谢迈凛向来是这个模样,轻松自在,他滔滔不绝地讲,近了的时候谢迈凛道:“你话今天好多啊。”谢连霈猛地住了口。
坑底姜穗宁已然不大好,面如土色,瘫靠在坑壁,气都喘不匀,谢迈凛在坑边吹了声口哨,他才费劲地抬起头,久久地望着谢迈凛,半晌才道:“谢金阳,我要是死了……你五年也罢,十年也好,告诉我父母一声吧。”
谢迈凛道:“放心吧,不会让你死的。”
姜穗宁已听不太清,呜呜咽咽地哭着,侧着倒下去了。
谢迈凛仔细看会儿,站起身把绳索捆在自己身上,一头儿扔给谢连霈,“你去栓树上。”
谢连霈不乐意动,“哥,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要不再等等。”
谢迈凛也不理他,自己要去,谢连霈赶紧接过来,自己去树上系好绳,那边谢迈凛便一点点下了坑,去到姜穗宁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姜穗宁睁开眼,看见谢迈凛也没有反应,以为自己回光返照,脏脸上划过一道清澈的泪,侧着头推谢迈凛的脸,“让我安静地死……不要看见……谢金阳。”
谢迈凛笑起来,把两人系做一团,拽着绳子慢慢往上去,谢连霈也趴在坑边帮忙,将两人拽上来。到了上面,对着月色仔细瞧,谢迈凛又拍了拍姜穗宁的脸,对谢连霈道:“他看起来不大好。”
谢连霈问:“那怎么办?”
“先喂水。”
于是谢连霈拿过水袋给他灌,但是姜穗宁只顾着左右翻头,水洒出一地,谢迈凛捏住他的脸,极富耐心,一点点哄他喝下,姜穗宁还在嘟嘟囔囔,交代身后事,手在地上乱划,抓住谢迈凛的衣角就不松开。喂了他几口水,姜穗宁的嘴唇总算有些颜色,正哭哭啼啼地擦眼,谢迈凛又轻轻拍拍他的脸,姜穗宁迷迷瞪瞪把脸往谢迈凛手里埋,咕哝又说些逢年过节给烧纸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