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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刀(86)

作者:青山荒冢 时间:2022-12-12 10:28 标签:权谋 武侠

  秦鹤白笑了笑:“我信你。”
  “顾铮去给你求情,我说了没用,可他还是要去。”阮慎站起身,“指望不上他,还得我来……”
  他在这一晚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冲动任性的周慎,秦鹤白怀念极了,却必须把他拉住,说道:“你别引火烧身,我不走。”
  那只手抓着他脚踝,用力不大,阮慎却迈不出一步,他抬起衣袖用力揩了揩眼睛,却听秦鹤白问他:“阿慎,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阮慎道:“我不原谅你。”
  秦鹤白眼里的光灭了下去。
  “我以前不原谅你,是因为我不能恨你,也不知道怎么对你。”阮慎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但是云飞兄,这次你要是死了,我会恨你的,而且永远不会原谅你。”
  秦鹤白叹气道:“阿慎,你也不小了,不要任性。”
  阮慎梗着脖子不说话了,秦鹤白道:“其实你心里清楚,现在谁也救不了我,何苦再搭上一个你?”
  顿了顿,他近乎恳求地说道:“阿慎,你若真念着我,就……救救柳容吧,她才及笄不久,又是个哑巴,什么也不知道。”
  阮慎道:“我冒着危险救她,等她以后来找我报仇?不干!要救她你自己来,我只救你!”
  秦鹤白声音继续放软:“阿慎……算我求你。”
  阮慎一把甩开他就走了,走得怒气冲冲,却在转身时候泪流满面。
  他终于还是救了秦柳容,拿另一名女囚灌下哑药移花接木,好不容易把这姑娘从牢里救了出来,途中他遭遇了顾铮,本以为自己就要被拿下,结果顾铮活像没看到他,转身走了,顺便支开了守卫。
  阮慎看到顾铮额头上被茶杯砸出来的伤口,想起那人一身的落寞,知道秦鹤白必死无疑了。
  他连夜亲自把秦柳容送出天京,临别时道:“秦鹤白是我害的,你们一家是被我拖下水的,你想报仇我随时等着,在那之前别死了。”
  秦柳容曾经的花容月貌已经毁了,天牢里的狱卒见色起心,这姑娘被锁链擒住手脚逃脱不得,当阮慎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用尖锐的石头把脸划得目不忍睹,鲜血淋漓,不见美貌,也不见活气。
  阮慎把她带出来这一路,她不言不动,直到了现在才露出些人气来,眼里嚼着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抬手重重给了他一巴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阮慎摸着火辣辣的脸,心里反而松了松,转身就赶回去。
  结果没几天,秦柳容被替换逃生之事就暴露了,先帝震怒,阮慎做好了去跟秦鹤白搭伴的准备,结果倒霉的人却是顾铮。
  顾铮替他顶了罪,哪怕被打成秦党也不辩白,再有阮清行刻意掩盖事实,等到阮慎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被从中摘得一干二净。
  先帝不喜掠影卫、不满顾铮的事情,阮清行早已告知阮慎,他也为了避嫌很少来往,只是心里向来为顾铮可惜。
  阮慎质问阮清行,说自己一人做事一人当,不需要阮清行拿别人为他脱罪抵命。
  阮清行道:“事有轻重缓急,人有亲疏远近。对秦鹤白来说,家与国相比是如此;于我而言,你与顾铮亦如是。”
  他狂奔赶到刑场,可惜已经晚了,那个沉稳可靠、外冷内热的掠影统领已经变成一副血淋淋的骨架,他见到的只有一滩还没来得及洗净的血。
  他看着地上那件血衣,上面只有一行血字:“曾许一诺不悔,纵轻生死无改。”
  阮慎大病了一场,也错过了很多事情,比如秦鹤白得知顾铮之死后终于认罪,比如有江湖义士与将领意图劫狱……
  但是等到他大病初愈,还是没人救得了秦鹤白,而行刑期迫在眉睫,他成了监斩官。
  阮清行准许他去找秦鹤白告别,他站在牢门外什么都说不出来,倒是秦鹤白先开口了:“阿慎,是你明天监斩?”
  “……嗯。”
  “不能换人?”
  阮慎道:“你以为圣旨是什么?不能!”
  “麻烦了,你那么爱哭……”秦鹤白叹了口气,“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
  “明天行刑的时候闭上眼,别看,别哭。”秦鹤白对他笑了笑,“你一哭,我走得就不安心了。”
  “……”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跪倒在地,手抓着铁栅栏,泪如雨下:“云飞兄……”
  秦鹤白的手从空隙里伸出来,摸着他的头,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可最终没有。
  第二天,阴云密布,大雨滂沱。
  午时三刻,秦家满门跪于荆台,他亲手扔下令箭,刽子手喷酒于刃,手起刀落。
  刀抬起时秦鹤白看了他一眼,阮慎如他所愿闭上了眼睛,直到周围发出哭嚎,才慢慢睁开。
  人头滚落在地,雨水冲淡鲜血,尸身倒落台阶。
  他没能第一眼找到那颗人头是秦鹤白,因为雨水和眼泪模糊了眼睛。
  七天后,阮慎接到了周溪密信,他已经将惊寒关染病的患者和可能沾上疫病的军士都点了出来,共计三千人,即将回京。
  周溪自然不会真的把瘟疫沿路带回,他给了这封信,就是要为这场瘟疫做一个残忍而完满的了结。
  名单上的第一个,就是周溪的名字。
  走蛟计成,三千人连同他们所染的疫病都被一同淹没,最后由一把大火烧得片甲不留。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看着周溪入山前回复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的是:“将军之事我已明了,你没有错,要好好的。”
  他攥紧这张字条,独坐到天明。
  三年不见的亲兄弟,就以这张简简单单的字条,做了一世血浓于水的结局。
  阮慎在朝堂上的地位越来越重,他有条不紊地接手阮清行交托的势力,慢慢把自己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终于到了无懈可击。
  又过了三个月,阮清行终于撑不住了,他临终时把阮慎叫到榻前,气如游丝:“我知道你是恨我的。”
  这个老人改变了他的一生,让他亲手毁了自己珍视的所有,可是一如当年的秦鹤白,他心里有多么恨他,也有多么敬他。
  阮慎不开口,只是给他掖了掖被角。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天下有的事情,舍我其谁?”阮清行低低地笑了声,剧烈咳嗽起来,“阿慎……你加冠之时,我没有给你取字,现在补上吧……就取‘非誉’,如何?”
  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注)。
  阮慎点头之后,手里一松,一代南儒含笑而逝,他看着榻上老人苍白的发和布满风霜的脸,就已经看到自己的结局。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他成了阮非誉,辅佐新皇,推行新法,权倾朝野,阴谋算计。
  他也成了南儒,执掌书院,号令文士,著书立说,翻云覆雨。
  阮慎用这样残忍又决绝的方式实践自己的诺言,也斩断自己的退路,不以物喜,不为己悲。
  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满头青丝被霜雪覆盖,意气风发被世事磋磨,终于到了他成为明日黄花的那天。
  离开天京的时候,他特意去了趟乱葬岗。
  当年秦家满门抄斩无人敛骨,被废弃于荒草萋萋的乱葬岗,那时候的阮慎趁夜来此,顶着风雨把一具具身首异处的尸体拼凑整齐,挖开泥土放了进去。
  他也因此见到秦鹤白最后一面,那人脸上的皮肉都开始腐烂,可阮慎还是认出了他,仔细将其葬在了一棵大树下。
  这一天白雪纷飞,阮非誉拢着鹤氅走到这棵树下,一代北侠死后不见墓碑,只有个小小的坟包。
  他焚化了纸钱,又倾了一壶酒,道:“云飞兄,我要走了。”
  霜雪落满头,阮慎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在这寒天里站了会儿就觉得累,可他还不想走。
  这一走,也许就再也回不来了。
  手里是三十一封信,哪怕是秦鹤白死后他也没改掉给他写信的习惯,这次本打算带到坟前给秦鹤白烧过去,终究还是没有。阮慎犹豫了一会儿,就拆开信对着坟包念了一遍,念得口干舌燥才停下,而此时已是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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