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74)
“嘴里都是血腥味。”他说。
我看见他手心干涸的血点子,抽了张湿巾给他,把葡萄丢进垃圾桶,撑着膝盖站起来,强忍着心底的怪异感:“保重。”
秦阙在我转身时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带了点恳求示弱的意味:“能帮我拿杯水吗。”
“我帮你叫护士。”说着就要去按呼叫铃。
秦阙没再要求,我回头看见他身上挂着的病号服,显得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不止,皮肤苍白,嘴唇裂得起了皮,我不敢再看,怕再多看一秒就会心软,匆匆按了呼叫铃就往外走。
拉开门,迎面站着两个高壮的保镖堵在门口,我觉出气氛不对,刚想回头看向秦阙,身前的两人就像接收到什么信号似的,侧身给我让开一条路。
当晚,一直有人守在我房间门口,我明白秦阙的用心良苦,也知道何齐焕那句“他把你藏得真好”的含义。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秦阙,你在想什么呢。
我本以为何家倒台倒得彻底,没想到晚上又接到秦阙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跃动的“秦先生”三个字,一时感慨,愣了几秒才接起来,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
“晚上吃得下东西吗。”他问。
“吃下吃不下的,你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先......”
“小玉,”秦阙念了一声,我僵在原地,电话那边传来隐约的气声,竭力压抑着什么,“小玉。”
“我好疼。”
我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语调不由地提了些:“发炎了吗?”
秦阙声音很轻,像在埋怨我:“没有水。”
我急了:“不是按铃了吗?”
“没有人。”
我皱着眉站起身,电话那头咳嗽两声,说话低了几分:“何兆行回来了。”
“何兆行?”我蹙起眉,一时间忘了动作,“他不是跑到国外了吗,怎么还敢回来。”
“别的你不用管,最近不要出去。”
“他回国和我有什么关系?”
秦阙沉默了一下,只和我说是因为公司的事回来的。
挂了秦阙的电话后,我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很多圈,心里愈发不安。
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何齐焕兴风作浪,何兆行回国,我明明已经逃出京市来到安城,为什么命运还是揪着我不放手?
我总把不幸归咎为命运不公,其实回头想来,事在人为,恩怨未平,总会有愤懑者拿我开刀,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伸出手臂,那年血管上狰狞的淤青与针眼,现在早消失得一干二净,伤痕可平,欲壑难填。
——
“秦阙为他挡了一刀?”何齐焕瞪大眼睛,脸色涨红。“他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声音很弱:“......现在在医院。”
何齐焕心痛如刀绞,摔下手机将伏在身上喘气的人一把推开,心里像是滴血似的,怎么就捅到秦阙身上了呢?他千算万算,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人会那么快赶到。
为了计划顺利进行,他提前踩点特意在安城选了个极偏僻的角落,何事玉本该死在半个月之前,他还疑惑为什么突然有一天人会突然消失,后来才发现是秦阙有意为之。
严卿挪到床边,眼神晦暗不明,见何齐焕脸色阴沉,抬起手想替他拭去脸颊滚落的汗水,不想被一下挥开。
“怎么了?”他问。
“他没死。”何齐焕咬牙道。
严卿汗津津地凑过来,想在他身上贴一贴,两人交缠很久,乍地分开,失了温存的乐趣。
“为什么揪着过去不放呢?”
何齐焕瞪过来:“因为他根本不爱秦阙。”
“那你就爱他了吗?”
“我这辈子只爱他。”
严卿滚动着喉结,浑浊攀着血丝的眼睛迟钝地眨了一下,干涩的疼。
“再来一次。”
何齐焕推开他的脸:“滚。”
严卿扑上来,房间灯光昏暗,何齐焕问,你是不是快要结婚了。
“下周订婚。”严卿道。
“哦,恭喜。”何齐焕将油挤了一坨润在手心,往身体下抹去,严卿凑过来吻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像蛇一样纠缠,何齐焕总喜欢在这时候说话刺激他,严卿低下头,额头的发丝垂在眼前,挡住一半旖旎,何齐焕笑得很残忍。
“你真是听你妈的话,废了不少劲吧?你真觉得进了她家的门,你那些个哥哥就看得起你了,你爹也愿意分你一杯羹了?换个地方当狗而已......”
严卿也笑了,汗水流进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人之间的关系存在灰色地带,他们之间是灰色中的灰色。
严卿接到岳父的电话,坐在床头点燃一支烟,吞云吐雾间,平静地奉承男人。
电话一挂,房间里又陷入寂静,他回头,透过薄薄一层窗帘透出来光看清何齐焕可恶又可爱的脸,严卿低声说,我这辈子只爱你一个。
第80章 不如别人
何齐焕想去医院看看秦阙,他知道他们之间没什么话可说了,但他就是想看看他怎么样,那一刀捅得深不深,疼不疼,他真想那刀捅在他自己身上,那两个蠢货死不足惜。
他没敢走电梯,从楼梯一层层往上爬,爬到四层的时候站在安全通道里愣了一会儿,踌躇半天,又跑出医院买了些东西,这种档次的礼品店,从前何齐焕是不屑一顾的,但现在也得学着精打细算起来,没了经济来源,他没想过给谁工作,跌面子,又不愿接受生父给的钱。
可他对秦阙向来是没想过吝啬的,将钱夹里剩的几张钞票用尽了,提了两手满满的物件,又爬上四楼,已然是气喘吁吁,何齐焕走到病房门口,没有保镖,他心里一喜,刚站定就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声音。
“你好点了?”
“还是疼,能走。”
何齐焕跟着皱起眉,迟钝地反应了一下,迷糊过来病房里的另一个人是谁,何事玉。
何事玉有点迟疑:“门口的保镖,你让他们走了?”
“怕你不自在。”
“......那你还派人去守着我。”
“两码事。”
何齐焕后槽牙死死咬紧,他自己都能听见牙齿相磨发出的咯吱声。他想进去,他何齐焕傲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他心里的怒火早熊熊燃起,却跟脚下生根了一样,秦阙温和的语气于他而言,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他应该愤怒,嫉妒,冲进屋里和何事玉大打一架,再抱着秦大哭一场,他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我知道了,先走了。”
何齐焕吓得一抖,下意识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门边,转身快步走远,躲在墙后谨慎地探出半只脑袋,何事玉果然从房里走了出来,他看见门边的礼品,疑惑地皱起眉,拎起来送进屋里。
何齐焕眼睁睁看着,不知道自己是嫉妒还是怨恨,只是突然从心底冒出一个想法,稀松平常得像是决定今晚吃什么,仅此而已。
如果何事玉死了就好了,这一切的一切就终于能结束了。
何齐焕指甲抠紧,鲜红的血渗进瓷砖缝,他浑然不觉,一动不动地凝视何事玉离开的背影。
——
......我总觉得背后有人。
这段时间尤其混乱,暴风雨前也并不宁静。
秦阙出院后两天,我接到了何兆行的电话。
“何事玉,小玉,是小玉吗?”
我承认自己被这通电话吓了一跳,何兆行喉咙嘶哑,哪还有原先春风得意的样子?
过往似乎早在某个时刻被撕了个粉粹,它散在风里死无全尸,我现在才嗅到风里的血腥味,它又追了上来。
“你帮帮爸爸,帮帮爸爸好不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爸爸现在只有你了!”
“之前都是爸爸不好,爸爸没想抛弃你妈,我一时糊涂,小玉,爸爸没有亏待过你啊!”
我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心渐渐往下沉,一直沉,放在原先我一定会不理解,会痛苦会惶恐,因为我只有一个何家,但现在不一样了,也许我依然一无所有,但我攥着手机,可以畅快又诚恳地对何兆行说,去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