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55)
秦阙第二天做实验时配错了药剂,反应过来时,又碰碎了一只试管。
他觉得很奇怪,似乎自己也被魇住了。
午饭间,季庭礼从行政部回来,坐下来问他:
“怎么没见你老婆来送饭?”
“没必要。”
季庭礼嬉皮笑脸地:“怎么的,又吵架了。”
秦阙斜了他一眼,没好气:“以后未经允许,不要把人擅自带进实验室,弄坏器械、干扰实验,你负全责。”
季庭礼耸肩道:“是实验室细菌多,你怕人家没做防护措施感染什么吧。”
秦阙冷脸叫他滚。
那天下午,秦阙罕见地动了人脉,不多时便拿到了一串地址。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才发觉女人住得并不远,开车几十分钟的路程,就魇住他这么些年了。
母子久别重逢,也许会聚上一些时日。
窗外飘过一朵窄小但层次分明的云,秦阙突然觉得应该去看看父亲。他坟前的花早就枯了,但生者应该继续向前,所以秦阙很少去看他。
他垂下眼睛,在只有自己在的办公室里露出些微疲色,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左耳。还没等他稍稍放松几刻,继父宋君邢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宋君邢于去年赶赴M国,名义上是为了秦阙母亲的病情奔波,但秦阙比谁都清楚,他是忙着经营自己名下的投资公司。
十九岁,秦阙第一次坐上牌桌,原本忠于父亲的旧部,都在秦阙试图争夺公司股权的那一年被宋君邢安上贪污项目资金、泄露机密等罪名,要么开除,要么移送。剩下摇摆不定的元老,也都在杀鸡儆猴下被迫站队宋君邢。
二十岁,宋君邢坐在董事会躺椅上,温和地点燃一支雪茄,对秦阙笑了一下:“坐。”
秦阙站着没动,脊背挺着,只有眼睛垂下来盯着他。
良久,宋君邢似有若无地笑了一声。
“我说,坐。”
秦阙无视他的话:“我是西恒的继承人。”
宋君邢没想到他会直截地把话摊开,态度这么刚强。他顿了两秒,转了个角度:
“小秦,我想你误会我了。你年龄还小,没有阅历,管理能力不足,我正打算全方位地培养你,不然以你从小到大优柔寡断的性格,实在难堪大用,我又怎么放心把西恒完完全全地交给你呢。”
秦阙没动,于是宋君邢缓缓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两页递给他。
“松仪精神失常,按理说我是你的第一监护人。设立这个委员会的初衷也是为了更好地辅助你管理决策。”
秦阙接过那份文件,上下一扫,蓦地冷笑出声。
话说的好听,宋君邢现在是西恒的董事长,从他十七岁起就一次次在股东大会上强调加强治理,到现在大费周章终于设立了这个特别委员会,本质上就是在秦阙需要批用资金时卡他一道。再加上董事会和股东大会都是他的人,层层孤立,他势单力薄,只怕连CEO的位置都保不住。
显然宋君邢也是这么想的。
“儿子,你还在念书,公司这边的事情......”男人朝门口轻轻唤了一声,“小林,进来。”
话音刚落,门口吱呀一声,一个长相清秀的男孩儿走了进来,原本是轻蔑地用眼白乜向秦阙一眼,但看清他的脸后表情变得僵硬,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宋君邢用相当隐晦的口吻对秦阙说:
“他就是你的特别助理,以后你有任何需要,无论是资金,还是决策意见,都可以通知小林,由小林代你向上传达。”
“对赌协议,我放在你桌上了。”
宋君邢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蔑,和小林方才的神情如出一辙。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秦阙,长辈面前,越来越不像样了。你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要是被松仪看到,你对得起你妈妈吗?你对得起我吗?”
秦阙神情平静,似乎根本没把宋君邢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他的右耳又开始疼,但无论多尖锐的疼痛,他都不会提及,不会在面部表露出哪怕一个细微的蹙眉。
“你会签的。”他说。
男人冷笑一声:“敬候佳音。”
宋君邢离开后,秦阙立在原地,额角绷紧的青筋微微凸起,小林身段柔软,见秦阙竟是这般条件,一时间也有点心猿意马,巴巴地往他身边凑,边贴边腻腻地唤,几乎要贴着秦阙的耳朵:
“秦哥,以后有什么事,你随时差遣我呀......”
男孩身上浓重的香味儿刺激得秦阙直皱眉,在小林拉上他手的那一刻,他冷着脸一把挥开他,整个人阴沉得快要滴水。
“滚出去。”
秦阙早些年听过宋君邢的风言风语,想来这个小林和他也是那种腌臜关系。真可笑,宋君邢明明可以直接以年龄太小为由强行代他管理股份掌控决策,还非要棋多一招,安插自己的小情人在他身边,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你的位置,我的情人都能取而代之。
小林还不死心,秦阙可比宋君邢年轻帅气,攀一个也是攀,要是能再拐了秦阙来,他还用看宋君邢的脸色当见不得光的情人?想罢,嗓音软成一汪水,更加卖力地往秦阙身上凑,还没等他摸到衣角,就听见秦阙冰锥一样的声音从头顶冷冷地扎下来,那是一种全无感情的,不是放狠话,不是威胁,是平静的陈述。
“再近一步,我会让你后悔今天的决定,以及与宋君邢的交易。”
小林抖了一下,眼神瞬间清醒了。
“最后一遍,滚出去。”
小林唯唯诺诺地走了出去。
秦阙回到办公室,鞋尖抵着巨大的落地窗,京市灯光璀璨,欣欣向荣。
他匿名联系了那家坚持不懈报道他花边新闻的报社,他一直放任这些无聊的媒体,因为他需要外界持续的关注,无论注意点在哪里。西恒也需要。
第二天,最新的早报上就印上了几个黑体加粗的醒目大字。
【继父夺产!秦氏西恒风波再起!】
他知道宋君邢内心深处的顾虑,如果直接罢免他,外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媒体肯定会传出继父逼走西恒创始人长子的新闻,引发一系列难以摆平的公关危机,他需要一个能把自己架空的正当理由,而秦阙如果能犯下“能力不足”之类的把柄,那话语权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宋君邢手里。
不出所料,在宋君邢将那份协议甩到他桌上时,秦阙知道自己走对了。
第59章 乱梦
这份协议从二十岁起,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他身上。抗生素项目,在包括审批流程在内的14个月内营收大于等于8000万。
虽说这类药品有绿色审批通道,但时间仍旧相当紧迫,研发虽已步入尾声,但审批流程还是相当复杂繁琐,更别说还被特别委员会卡了一道。
时间太久,很多细节秦阙早就记不清了,被委员会卡掉的资金,爷爷支援了他几千万。他不愿意让本应颐养天年的老人再卷入这种劳神伤身的权力斗争中,将事情避重就轻地说了一遍,隐去了对赌协议的事。
爷爷提出引荐自己在几家省级医院里有人脉,先提前确定采购意向,后续会轻松很多。
秦阙婉拒了。
当时他只是名尚未毕业的大学生,出去与药监局的人谈流程,也只是被冠上秦珩遗孤的头衔,敷衍居多。
秦阙不擅人际,也不懂逃酒,同桌的研究员劝他喝多少,他就梗着脖子往喉咙里倒,被灌得喝坏了胃,第二天再匆匆赶回京大上课。
课间间隙,秦阙打开手机,何齐焕的短信堆了十几条,他头痛欲裂,略一回复后,又是一阵复杂的胃痛。为了不让何齐焕再次生气,秦阙想到了何事玉,这个同样古怪的人,总是用眼角的余光,做贼一样轻轻看他。
何事玉以为没人会发现,但视线是有重量的。落到脸上,那块皮肤就隐隐发烫,只有秦阙被这种隐晦的冒犯烫到了,所以只有他知道。
他无端想到何事玉站在公告栏前,仰着脸看他照片的时候,被人群挤得微微趔趄,但上半身一动不动,看起来很倔。和他高中时一样,站在墙边,几百张一模一样的小卡片前,不厌其烦地一张一张从上往下找,因为秦阙的那张被人单独固定在最右边,而何事玉又是从左边开始找的,他见了好几次,每次他的位置都比上一次靠右,进度条似的,有时踮着脚看最上面,有时蹲下来看底下。最后站在写着他目标院校的卡片前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