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53)
虽然已经变成了小区,但那种村子的乡土气一点没散,不少居民对我暗暗打量,估计在好奇是谁家的儿子。
我早就不认得那些北区的脸孔,过去的人和我没有太大关系,非必要不回首。
我对着手机上的地址,一路对着单元楼上的标牌,一栋一栋地找,鼻尖上都冒出汗珠。
寻找的过程并不艰难,反倒让我兴奋,心里止不住地犯嘀咕,妈妈现在在家吗?在家的话在做什么?这么多年没见,她一见到我,是不是都要哭了?那么我要安慰她,没什么好哭的,要哭的日子都过去了。不过哭也可以,想哭就哭吧,我有出息了。
一单元。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向上奋力一望,几乎家家都亮着灯,一楼,二楼,我眼巴巴地往上看,七楼的灯亮着,真的亮着!
太恍惚了,事情实在顺利得难以置信,这个小区我曾经路过过,只是从没想过,她竟然离我这么近,没有在什么天涯海角。
是了,如果不是挂念我,杨莉红大可以一个人远走高飞......我微微红了眼眶,提着东西走进电梯。
杨莉红依然简朴,我看着面前有些掉漆的门,上头贴着去年的春联,插在一旁用来驱虫的艾草也早就枯死了,蒙上一层厚灰。
不知道可不可以用近乡情怯这个词,但我此刻的心情和它如出一辙,慢慢地,我抬起手,拘谨地在门上叩了两下,什么都不再想了。
“谁呀——”门里女人的叫声隐约传出来。
我一瞬间红了眼眶,两条手臂糠筛一样地打抖,身后的感应灯灭了,我站在朦胧的黑暗里四下无措,直到门锁喀哒一声,屋里的暖光透出来,映亮我通红的眼。
杨莉红穿着件寻常的粉色居家服,身形清瘦。头上带着发箍卡住碎发,脸庞再不复年轻。细纹暗斑横生,颧骨凸起,看着尖锐,也沧桑了不少。
她起初还没看清我,又问了一句:“谁呀?”
我带着止不住的哭腔:“妈......”
杨莉红在看清我的那一刻就僵住了,空气静默了几秒,我眼睁睁看着杨莉红的表情从惊讶到惊恐,然后变得苍白。
她见到我,第一句话说出的同时伴着尖利的呼喊:“你怎么来了!”
窗外树枝上栖息的乌鸦呼啦一下,留下弹跳不止的树枝。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笑得有点无措:“妈,我来看看你。”
杨莉红复杂地盯着我,我觉出不对,原本澎拜的一颗心渐渐冷了下来。
......
我拎着东西走进屋,杨莉红看着东西,又看看我,不说话。我被噎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这么多年没见,她不想我吗?
极度尴尬下,我又抿起嘴开始笑,她看见我的脸,下意识皱起眉,我知道她想起了谁。于是收起嘴角,难堪地整理头发。
“谁和你说的地址?”杨莉红瞪着我。
这和我印象里总是笑吟吟的妈妈一点都不一样,她不是我妈妈。但我盯着她看了半天,悲伤地发现这次真的没办法再骗自己。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杨莉红在听到的那一刻,声音颤抖,她抬起手直直地指向我:“——你,你和那个男的一样只会撒谎!”
我抿起下唇,恳切地再次回答:“妈,我真的不......”
“别叫我妈!我不是你妈!”
我彻底呆住了。
杨莉红捂着脸坐到椅子上,我呆滞地环顾四周,皮革地板因为常年沾水,早就翘起边,卫生间狭小,抽水机嗡嗡直响,紧窄的客厅只放得下一张饭桌、一只单人沙发,和一张挂壁电视。
生活气息很浓,只是杨莉红不再爱花了,也不会再把她的头发顺到颈侧,手指弯绕,编出一条麻花辫。
我意识到自己也许不该这么莽撞地直奔大门,我想道歉,想问杨莉红为什么这么对我,但不知道怎样开口才不局促。
一个人的生活很孤独,我理解她。我想说,无论你接不接受我,我都不会抛弃你,就像......秦阙对何齐焕那样?
我攥紧拳头,喉咙发干发涩,转过头刚想开口,就听见背后吱呀一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传过来,将我钉在原地。
“妈妈,这箱牛奶我可以喝吗?”
我是一只生锈的零件,一点点扭过弧度,小女孩穿着碎花裙,绑着侧麻花辫,眼睛像黑葡萄。
她看着我,并不怕生,反倒甜甜地叫:“哥哥好。”
杨莉红见我怪异的样子陡然紧张起来,也许是怕我伤害她的女儿,忙叫住她:“珍珍!回房间去!”
乌鸦又跳着站上枝桠,鸟的喉咙发出悲怆的哀鸣。
我如梦初醒,嘴角列起自嘲的弧度,一下就想通了。
原来走不出来的,从始至终只有我。
执着过去的,也只有我。
人生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当年我和袁淇淇说时,也应该想到这话有朝一日会报应到自己头上。
我走近珍珍,杨莉红哀求的声音,在那一瞬间很像趴在地上求我的甄姝然。
她说,求求你了,小玉,当年妈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我好不容易找个男人有了女儿,这才是我的家......小玉,妈求求你了!妈这辈子就对不起你,你行行好吧,珍珍她还小啊......你有什么怨气你朝妈身上撒!来,你打我吧,打死我吧......”
我充耳不闻,蹲下身凑近珍珍,女孩见杨莉红撕心裂肺的模样,看着我的眼睛露出胆怯。我从鞋架上拿过美工刀,轻轻将那箱牛奶划开拿出一瓶,朝珍珍轻轻晃了下,脸上是松快疏朗的笑容,是我露出的最释然、最友好的笑。
“珍珍,我们到沙发上喝好不好?”
珍珍很勇敢。她见我笑了,也鼓起勇气不再怕我,乖乖坐到沙发上。我蹲在她面前,背对着杨莉红,慢慢拆开黏在外壳上的塑料吸管,扎好口,递给珍珍。
女孩抱着牛奶喝了一口,我仍旧笑着,问她:
“牛奶甜吗?”
“甜,好喝,哥哥也喝。”
我又笑着摇头:“哥哥不喜欢喝甜的。”
说完,我双手撑在膝盖上,一点点站直脊背,有什么东西刚被摧毁,我撑尽全力也没法挽回,好痛啊。
是什么呢?
是什么啊。
......
我没再看杨莉红,绕过她,开门,关门,嘭。
我没急着离开,掉漆的门并不十分隔音,我听见屋里的声音。
“珍珍,他跟你说什么了?做什么了没有?啊?说话!”
“大哥哥给我拆了牛奶,我问他喝不喝,他说他不爱喝甜的——”
“还有没有!他还对你做什么没有?啊?”
珍珍停了三秒。
“大哥哥在哭哦。”
第57章 车站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走了多久,回没回去,其实我都不太记得了。
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没法集中注意力,呼吸短,胸口发闷,还疼。我站在路口拦车,来来往往的车流,私家车不予理睬,出租车早已载客,我伸得手都酸了,没办法才放下来,沿着机动车道一路往前,走了约莫十分钟,才有辆空车停在旁边。
“帅哥,打车吗?这附近荒得很哦!不打不好走的。”
我没应,拉开车门俯身钻了进去。
司机是个挺胖的男人,乐呵呵地又问:“帅哥去哪啊?”
我顿了几秒,原本是想去鸿山码头尽头的野海滩,但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最终报了秦宅的地址。
“好嘞!您系好安全带!”
车窗外的景色在飞速倒退,从荒芜到繁华,我看着远去的科技公园,似乎有什么也悄然沦陷了,我发誓不会再来北区。
当双脚再次踏上土地时,我平白眩晕了一下,匆忙伸手扶住车门才稳住身形。
秦宅没有人,我遣走了唯一洒扫的佣人,在书房门口站了半晌,秦阙如果有心防我,估计已经锁住了吧。
但我还是抬起手,下压把手,吱呀一声,我看着书房里洒在地上的阳光,心里微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