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24)
男孩担心得眉毛皱成“川”字,龇牙咧嘴地表示同情:“噢!你家里人打、”他突然觉得这件事是不方便被大声讨论的,于是细心地压低声音,“打你是吗......”
秦阙点头。
“那你更不能在外面了,”男孩虚张声势道,“这里是北区,晚上有醉汉有恶狗,你在外面待一晚上,第二天你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秦阙还真听进去了,“那怎么办?”
“这样办!”
“......真的行吗?”
秦阙蜷着身体,整个人缩在男孩房间的床下,多亏他的床是一张四条儿腿很高的单板床,床下有足够藏匿一个小男孩的空间,秦阙头发湿哒哒的,显然是还没来得及吹干,他趴在床底,紧张地听着外头客厅陌生女人的声音——刚才他借用男孩家的浴室洗澡,刚洗完就碰上他妈妈回家,两人吓坏了,这才出此下策。
男孩趴在外头,谨慎地瞄一眼房门,朝秦阙嘘了一声,递给他一条毛巾,用低到只剩下气音的音量说:“你放心吧......我去给你拿饭......千万别出声啊......”
秦阙有股不好的预感。
第27章 搜查
他的发梢止不住地往下滴水,淅淅沥沥,在两手之间汇成一滩。秦阙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他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不肯放过外头一丝一毫的动静。
“诶?今天这么有胃口啊,吃这么多?”
男孩笑嘻嘻地解释:“嘿嘿,妈做饭最香,好吃,我多吃!”
“小贫嘴......”
一阵挪凳子的声音,脚步声刚起,秦阙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就听见女人疑惑地叫停男孩:“好端端的不在饭桌上吃,你跑卧室吃干什么?”
男孩犹豫了一下,紧接着佯装无事:“我想边看书边吃。”
女人:“小人书别背光看,伤眼。”
“知道了——”
吱呀。
男孩端着碗,鬼鬼祟祟地跪在床边,把瓷碗放在地上,探下脑袋去瞅秦阙。
秦阙从床底爬出来,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上,看着有些倔强。
“来,快吃。”男孩把勺子往碗里一插,眼巴巴地揣着手瞧他。
秦阙无惊无澜地看他一眼,垂下睫毛端着碗没动,男孩见他迟迟不动,急了:“吃啊!”
声音有点大,男孩说完就噤声了,做贼心虚,往门口瞄了一眼,彼时他妈妈正在看洒狗血电视剧,大概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男孩才松一口气。
秦阙捧起碗,舀了一勺米饭,就着青菜与蘑菇,小口小口嚼得慢条斯理,他一口一口吃,男孩就盘坐在他身旁,手边摞着十几本薄厚不一的课外书,两人无声地相处,空气里只有秦阙细微的咀嚼声。
大概是男孩的眼神强烈了到让秦阙实在没法忽视的地步,他咽干净嘴里的食物,抬眼欲看向他,但还没等他看清,只觉得唇边一热,男孩竟伸手拈去了他嘴角的一粒米!
秦阙僵在原地,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看着男孩,不知道是被冒犯到了还是怎么样,男孩不给他说话的时间,盯着他的脸,眼睛都直了,喃喃道。
“你好像......美人鱼啊。”
这句话彻底冒犯到了秦阙,他眉头一皱,一把将碗搁到地上,扭过脸不说话。
男孩这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惹着人了,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对、”
“对?”秦阙道。
“对不起啊......”
“......”
秦阙还是不理他,耳垂滚热。
男孩急了半天也憋不出什么好话,干脆灰溜溜地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捏着几颗荔枝。
他走到床边,秦阙正拿着毛巾一点点擦干头发,瓷碗和勺子放在书桌上,吃得很干净。
男孩说:“要是被我妈发现了,她、她估计会直接联系你家长把你送走......”摊开掌心,个大饱满的荔枝,外皮红青相接,是新上市的妃子笑。
秦阙沉默良久,没接东西,轻轻说了句谢谢。
男孩听得耳热,把刺刺儿的荔枝往秦阙掌里一塞,嘟囔着让他快吃。
“我要洗衣服,粉色毛巾在你屋里吗?拿来我一起洗——”
两人登时停下手里的动作,一齐往转动着的门把手看去,女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
门越开越大,秦阙看向男孩——
......
“在你屋里吗?”
男孩吓得额头冷汗直冒,往床边站了站,试图用身体挡住床底,他才刚钻进去,不知道、不知道会不会被发现......
女人站定在他身前,冷声冷气,甚至带了怒意,她说:“让开。”
秦阙伏在床底,一瞬间屏住呼吸,攥紧拳头,他刚才动作也许真的慢了,如果被发现,就说是自己撺掇男孩带他回家的。
男孩瓮声瓮气地顶嘴:“不要!”
女人语气更差,隐隐有了生气的前兆:“让开,别让我重复第二遍,怎么了,你又把流浪猫往家里抱!你在外面摸猫了是不是?洗手了没!”
“我真没有......”
秦阙眉头紧锁,已经放弃了继续躲藏,正准备爬出床底做个交代,就看见女人一把薅开男孩,从他脚底捡起被踩着的粉色毛巾。
“这脏的!以后还怎么用!你自己洗啊?夭寿......”
秦阙:......
等女人出了房门,男孩如释重负,把秦阙从床底叫出来,他先朝男孩嘘了一声,然后自顾自走出房间,和女人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睡觉,然后折回屋里,轻轻锁上门。
啪嗒。
终于安全了,两人不约而同大出一口气,男孩转向秦阙,从抽屉里拿出一瓶碘伏和棉签,蹬掉拖鞋膝行到他身边,
“需要吗?”
秦阙没反应过来,也许是痛觉消失得差不多,男孩戳了戳他的耳廓,他才微微侧过身,“不用。”
男孩一再坚持:“妈妈说流血又沾水,不消毒必发炎。”
秦阙还是摇头,声音又冷下去:“不用。”
“你会听不到的。”
这句话戳痛了秦阙,他更加回避地往边挪了挪:“我听得到。”
男孩静下来,坐在小腿肚上思考了几分钟,探出身子按亮台灯,柔和昏暗的蓝色学习灯,充其量也只能勉强照亮书桌——和男孩雾蒙蒙的半张脸。
他说,他不会说出去的。
“这是秘密,”男孩试探着去理解秦阙心中所忧,“你也不是流浪猫,你身上一点也不臭,香的,我家沐浴露的味道。”
说着,凑近秦阙的衣领,发出小狗嗅闻的动静。
他不知道为什么秦阙看他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尤其复杂,有不理解、有惊讶,似乎还有一点其他奇怪的因素,他看不懂。
不过秦阙最终是同意让他帮忙清理受伤的耳道了,这就足够了。
男孩捏着棉签,轻轻刮出残存的血痂和皮肤组织。
秦阙感到那支陌生冰凉的药签正肆无忌惮地软化他的伤口,凉,但不痛,他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小孩为什么会对他天然地抱有善意,也不理解自己充血的耳尖因何而起。
“你想要什么?”他不近人情地问,似乎想划清楚河汉界。
男孩将旋开的药瓶盖拧紧,漫不经心:“因为这样,我们就是朋友了,住在一起,躲过妈妈的搜查,我们就是朋友了。”
他的态度太过随意,但秦阙却生不出一点儿反感,他把这句话放进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再抬头,眼神就沉下来。
冷白的月色下,秦阙翻开自己原来衣服的口袋,将一枚胸针放进男孩手里。
“你叫什么?”他问。
“......”男孩道。
秦阙眯起眼,男孩看出他似乎没听清:“你没听清吗?”
“不,”秦阙倔强地摇了摇头,“我的耳朵没问题,我听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