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52)
我知道那些旁人臆想的结果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我说出来澄清自己只能被视作挽尊,那些异样的目光依然在后背时不时地刺探我,我不敢回头,再也不敢了,我怕对上谁的眼睛,让他看出来我有多在意这件事,然后恶性循环。
这两段视频因为小树封锁及时,李学长知道后更是再三勒令,谁敢胡乱传播一定追究法律责任,几番高压下,最终没有闹得太大,只是我能感觉到周围微妙的改变,空气里被刻意稀释的那点恶意。
小树劝我不要多想,如果他的话没法开导我,就和家里人聊聊。
和谁聊?秦阙?
我看见他毫不知情的脸孔就觉得窒息惭愧,这种有损社会身份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如果散播出去被他知道,对他、对公司、对他的事业会有什么影响?
我于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伴侣,现在又出了这种事......我捂住脸,痛苦地咬紧后槽牙,我还有什么用啊。
我打电话给何齐焕的时候,手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好像多在原地停留一秒,多暴露在公司里一秒,那件事就像脓包一样,越鼓越大,越来越痛。
“......你个疯子,为什么那么做!”
我等你这通电话等得好苦,何齐焕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能自己,因为我等不了了,他说。
“你这种贱骨头,如果秦阙没有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怎么可能会答应和他离婚?我宁愿和你同归于尽,也不想看着你拖累他!”
我的牙龈止不住地发疼,连带着整个颅腔都因为这句话嗡鸣不停。
“从小到大,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你有错就往我身上推,我、我......”我情绪失控,大脑一片混乱,早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最基本的逻辑都抛到九霄云外,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或许是委屈太多,一股脑全要涌出来,堵在喉咙里谁也不让谁。
“上个小菜就不行了,你以为我没有更多吗?”何齐焕,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于我而言直接变成了催命的符咒,像水底盘桓的水草,缠上我的脚踝,小腿,原本是不痛不痒的力道,但就是有那么一瞬间,力气变得很大——嘭,下来,一起死吧。
“再往后拖,我就把东西全抖出来,给你的公司、秦阙的公司都发一份。”
他顿了顿,在我极端的惶恐之下,笑了出来:
“再烧两份给,杨、莉、红。”
“至于你的问题,哥,我早就回答过你了,有的人从生下来就是错的,命运哪有公平可言呢?你要静下心好好想想啊,从你决定毁掉我家的那一刻起,我的所有行为都不需要动机了。”
——
我不知道要不要对秦阙坦白,事发突然,话到了嘴边才发觉开口不是件易事。煎蛋褐色的边缘变得恶心,面包上密集的小孔,我垂着眼一个一个地数,何齐焕的话什么意思,杨莉红死了?
我摇摇头,不,他嘴里没有实话,杨莉红那样的人才不会死呢。
但我不敢赌他手里没有更多的照片,事发当天虽然和秦阙坦白了这件事,但他并没给我后续的处理结果......是忘了?
是忘了吧。
对面的椅子吱呀一声,秦阙吃完早餐,我不想被看出端倪,只能叉起食物猛地往嘴里塞,塞得两颊满满,再也说不了话。
我好像看见秦阙对我笑了一下,挺温柔的。
他说什么?
我抬起头盯着他的嘴,听觉似乎失灵了,尖锐的嗡鸣一直在响,我什么都听不见。
他说什么?
客厅有东西在响,是某个闸门没关紧吧。
目送秦阙真正离开后,我再也没法忍受食物在嘴里的感觉,狼狈地跑回卧室,抱着垃圾桶将口腔里的异物吐了个干净。
为什么声音还在响?
我疑惑地拿起手机靠近耳边,没有声音。我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两圈,趴在衣柜旁,没有声音。我叫住佣人,像在问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家里有电话响吗?
佣人皱眉仔细听了几秒:“没有,先生,怎么了吗?”
噢,没事,没事,可能是外面的车笛,我听错了。
我关上卧室门,将门锁拧了一道,两道,拉开抽屉,抓起那两瓶药捧在手里看了半天,拧开瓶盖吞了两粒,突然懂了。
这是副作用吧。
我还是有用的!我——
抓起笔,将现在的所有感觉都详细地写下来,事无巨细,痉挛几下,恶心几次,目眩,心悸,耳鸣......
成了。
我放下笔,心里舒服了些,耳鸣终于停了。
我躺在床上,就算何齐焕把东西都发出去又能怎么样?什么都没发生,秦阙知道的......最坏的结果就是离婚,再说了,他手里也不一定真的有——
叮咚。
我举起手机,下意识紧张地吞咽口水。
陌生号码,又是陌生号码,这次要发什么照片给我?
我笑了,抖了两次才点开对话框,这次没有照片,是一串地址。
在京市,离北区不远,我疑惑地撑起身。
叮咚。
【陌生人】:杨莉红。
第56章 杨莉红
我盯着那串信息半晌,没眨眼,没动,反应好久才想起来回一条消息过去。
【你是谁?】
-拒收-
对话框里弹出红色感叹号,我在手机上搜索那个地址,发现是北区拆迁居民的安置房。
这显然让信息的可信度提高了些,我坐在床上犹豫了几分钟,一面担心这是严卿他们设的圈套,他们能在酒吧绑我一次,在这种偏僻的小区更是易如反掌。
但......杨莉红。
这个问题在杨莉红的名字出来后就再没了争议,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妈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只要有了她的哪怕一点消息,我都会拼尽全力地抓住。
想到这,我起身打开衣柜,原本是要下意识地去穿那件最常穿的烟灰色外套,手伸到一半停了一下,转而拿了一套正式的西服,在身上比量半天又觉得过分正式了,选了半晌,最终穿着衬衫配针织外套,不至于太死板。
其实做决定时,最难的就是做决定的那一瞬间,下了决心后,我的步伐反倒轻快起来,走出秦宅拦了辆车,越往目的地开,越欢欣雀跃。
开到一半,我才突然想起来不能空着手去。一个大男人空着手去见人多难看,于是我当即叫停司机,车身稳稳泊在路边,我小跑下车进超市,也不知道该怎么选,这种超市是不是档次不太高?送礼合适吗?要送什么?
我茫然地穿梭在货架间,拎了两盒补品,人参阿胶什么的,又相中一台按摩仪,杨莉红在我小时候就腰间盘突出,夜里睡觉时常翻来覆去,叫我给她揉揉,也不舍得去医院。不知道现在还疼不疼了。
左右堆了一车,销售员站在过道推销,我路过时多看了两眼,销售员就滔滔不绝地朝我介绍。
“先生送礼是吗?这种牛奶营养高口感好,大品牌高钙的!拿一箱给孩子,您先尝尝——”
说着,还不等我反应,那人就倒了一杯往我手里送。
我不好意思拒绝,被架着尝了一口,后知后觉才咂摸出来,这是小时候杨莉红经常给我买的甜牛奶。
可能这就是命吧?今天我注定会见到妈妈,连带着进趟超市都这么巧合。
“来一箱。”
这么多礼品,我拎在手里已经有些吃力,我多给了司机一点儿小费。
“麻烦了,还去那个地址。”
“先生,您这买挺多啊。”司机拿了钱,卷吧卷吧塞进衣兜,将晾在窗外的烟掸灭。
我压不住脸上的喜悦,又不想实话实说,干脆模糊其辞:“放假了,回家看看。”
“回家好,年轻人在京市打拼不容易,多回家陪陪老子老娘!”
拆迁安置小区的烟火气很重,不少北区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手里端着瓷碗,慢慢溜边喝米糊,再吃一口腌菜。小孩儿在健身器材区尖叫欢闹,一会儿又因为谁推了谁开始哇哇大哭,哭过又重归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