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占鹊巢(66)
他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戒指,款式和手上那枚一模一样,躺在中央。
我讶异地看向他,喉咙一瞬间被堵住了:“......这。”
“回京市,重新选一款。”他说。
我半晌说不出话,哑了很久,才捏起那枚戒指,嘴角泛起苦涩:“你什么时候买的。”
“忘了。”
我的指腹反复摩挲那枚嵌在戒身上的宝石,感觉冥冥间有什么东西,沿着命运的基准线匆匆擦肩而过,好像就差一点......
秦阙又说了一遍,跟我回京市吧。
干涩的眼眶蒙上一层薄泪,安城的雨季比以往的哪一年都猛烈,磅礴的雨势拢成一道雨幕,隔壁一家人细碎的争吵声隔着墙壁一点点透过来。
“我,”不想回京市。
这句话格外难出口,我不敢看秦阙的脸,我们之间有太多不确定的东西,我要怎么做?这样罕见的处境,没有一份确切正确的说明书,全靠我在迷茫中自作主张,哪一步是所谓正确,哪一步会行差踏错?
秦阙拿过我手上的那枚戒指,自下而上,轻轻套在我的指根,尺寸刚好。
“这里有什么好的,”他抬起头,似乎为我理性分析起来了,“经济没有多发达,绿化也不到位。”
我声音很小:“可我想在这里......”
他半天没说话,我焦虑地抠着手指,身侧一轻,秦阙走了出去,站在客厅换衣服。
“你,”我扶着门沿,期期艾艾地吱声,“要走吗?”
秦阙身材匀称,身后是原木桌椅,淡绿色的蕾丝桌布垂下十几厘米,与他身后支着奶白色的玛格丽特相映衬,窗外风雨未停,他的身躯遮去一番惨淡的光线,虚虚实实地投落到我脚边。
秦阙转过身,表情从略微紧绷变得稍稍放松,他朝我缓慢地眨了下眼:“你身体方便?”
“要去干什么。”
“买点东西回来。”
这话从秦阙嘴里说出来,总有股说不出的违和,我短暂地怀疑了一下自己的精神状态,最后确定,这不是臆想。
他沾上了先前从来没有的生活气息,秦阙推着购物车,同我站在蔬果区,男人微微垂颅,从一栏栏架子上挑选蔬菜,眉目温和,似乎真的在认真选一把最新鲜的。
“想吃什么。”
我挑起一只西兰花,放进购物车,“煮点虾好了,我不挑食的。”
秦阙的手悬在半空,但最终却拿了一把品相最次,蔫巴了叶子的芹菜。
“你什么时候学会挑菜的?”
秦阙平静地回我:“一直都会。”
我们慢慢走遍了整个超市,像寻常夫妻一样谈论价格,贴着货架边缘慢慢行走,然后拐进生活用品区,被浓郁的香味包围。添置了秦阙的个人生活用品,他再也不像月亮那样高高在上,我跟在他旁边,看着购物车里那把品相不好的芹菜,疑惑在秦阙抛来的问话中慢慢消弭。
他和我聊初中和高中,但总归是话少的人,我应了几句往下生硬地接,顶多三四轮,话题就戛然而止,我听着喇叭里换季清仓的宣传,突然发觉秦阙对小时候闭口不提,再垂下眼时,注意到他手背上略微绷起的青筋。
安城也不总是下雨,放晴的时候空气格外清新,我坐在工位上慢慢掰开一只花卷,隐约眺望到南面黑压压的积雨云再次倾覆而来,马上又要变得潮湿。
公司的人似乎也对我有了猜测,原先还稍有不对付的同事,现在见了我也毕恭毕敬,迟到不会被卡,领导巡视时,也会状似无意地掠过我的工位。
一切都好顺好顺,我仿佛无形中比旁人多站了一级台阶,看到他们黑压压的后脑勺时,也会突然惊醒,觉得自己也被这样看着。
这种疑虑在上班时弥散,又在下班见到秦阙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因为工作原因,他京市安城两头跑,每次回来,脸上都是遮不掉的疲色,我走近他,嗅到薰衣草里带着的淡淡烟草气息,靠在车边,随手一拍都是能做海报的程度,也难怪京市的媒体格外喜欢报道秦阙,光是配一张照片上去,都能被有心人剪下来做收藏,纸质的都不愁销量。
他问我晚上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就回去吧,休息也好。”
秦阙坐进车里,我坐进副驾。
“买了两张电影票。”
我挑了挑眉:“你会看电影?”
这话说出口,引得秦阙笑了一声,我看着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忍不住伸手替他调整额前发丝的角度。
“我成什么人了,只会坐飞机,办公,说话?”
我笑着摇头,不自觉又聊起公司的事。
“新来了个上司,又派了好多工作下来,看得眼睛痛。”
“是么。”
我“嗯”了声,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喉咙不自禁地发干,急忙喝了口水,觉得车里有些热。
“好像升温了,要买几件短袖......美人要送去洗剪吹,也要考虑绝育了。”
秦阙拉着我,我们并肩走在一起,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只有我亦步亦趋地跟随他,一切都好得太顺其自然了。
电影院里没有一个人,我和他坐到位置上,这才发现电影是最近新上的那部喜剧冒险片,我前几天还想着去看看,没想到上映第一天就误打误撞地看上了。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电影?”
秦阙侧过头,说了句喜欢。
我试探地凑近他,他没躲,我就靠上去了:“怎么没有其他人?”
这个电影院的位置在安城最大的商场里,也没有很偏僻,怎么会在首映当天一个人都没有。
“这电影冷门。”
“啊......是吗。”
我捏着爆米花一粒一粒地送进嘴里,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幕,有时候两只手都没动,却还有爆米花送上来,我吃得忘情了,后来才反应过来往旁一看,秦阙的脸在本就黑的影厅里模糊不清,只有眼角的一点笑意是真的。
我张着嘴,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你......”
秦阙又送了一粒进来,沾着黄油与白糖的指尖戳进我的嘴里,触在舌尖上,更甜的味道在上面化开。
“我。”
我含糊不清地捂住脸:“你干什么呢?”
“吃不完怎么办。”
我不敢看他,连带着把嘴都闭得紧紧的:“我要讨厌你了。”
男人轻笑一声:“嗯。”
我嗅到他衣襟上微苦的烟味,咀嚼的动作一停,于心不忍:“来回跑,太累了......”
他不说话,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等我主动说想回京市,说没有动摇是假的,但我还有事情瞒着他,不回京市......也有难言之隐,此情此景,也根本说不出就这么断了吧之类的话。
这段时间,安城的气温缓慢爬升,我的心也是,似乎从前肖想的所有,都被秦阙凭一己之力实现了,我有合适的工作,陪伴我的爱人,同样远离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纷扰。
我很久都没有抽烟,从第一次从公司出来看见秦阙时就没有过了,这是我梦想中最舒适的生活状态,沉浸其中时,原先能把人困死在原地的烦恼,也变得如同芝麻大点,不值一提了。
人是环境的产物,只要脱离了那个环境,痛苦就被无限缩小,再刻意回想起时就像观察一道旧疤,疤痕尚未愈合鲜血淋漓的时候,就这样随着时间淡化了。
痛吗,其实还是痛的,只是可以大大方方地试着往前走了。
“不累。”秦阙说,拿起湿巾将自己的手指擦干净,他总是会面无表情地说一些让我心跳乱拍的话,“你在这里,就会来。”
我抿起嘴,悄悄将外套脱掉,大热天的怎么还开暖气呢。
——
周一,我坐在工位上刚打开软件,今天派下来的活少了很多,我埋头做了一阵,没到饭点就完成了,难得轻松,一转头就听见了同事的闲聊。
“今天怎么没见他们来检查巡视?”
“又有贵宾来了呗!不跟你说了,我这忙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