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79)
黎因抓住闵珂的手,将他掌心翻开,指尖摩挲着上面残留的伤疤,让闵珂感觉到轻微地痒,他们掌心相贴,黎因声音极轻:“你看,合二为一了。”
闵珂本来闪躲的视线,慢慢变得集中,落在黎因脸上,看着眼前人说出近乎表白的浪漫爱语:“……所以。”
“所以人与人之间的爱情,是基因的冲动,生物的直觉,人类又让它成为了信仰。”黎因话音一转,“这么伟大的事,你不必感到害羞。”
等黎因的手从闵珂掌心上撤离,闵珂原本只有耳根发红,现在整张脸都红了。
闵珂看着低头吃面的黎因:“怎么感觉你变成了一个老手。”
险些被面汤呛到,黎因哭笑不得道:“什么?”
闵珂用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面:“很经常说情话的样子。”
黎因还未说话,闵珂自己就叹了口气:“算了。”
“怎么就算了?”黎因挑眉,觉得自己被无端指责,妄加揣测了。
就像良家爱上了浪子,闵珂只能故作大度:“没关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你在吃醋吗?”黎因说。
闵珂没说话,只是把黎因喝过的酸奶拿起来吸了口,等放下酸奶时,黎因清楚地看见吸管上有个深深的牙印,正好在他含过的位置。
如果不是场合限制,黎因怀疑这一口怕是要啃在他嘴上。
吃过早饭,他们回到医院,确认孩子的情况不再危险后,又等到了中午,才等来村长夫妇。
这对夫妻显然熬了一晚上没睡,在跟医生交流过孩子的状况,得知昨夜要是没及时送医,真有生命危险时,村长妻子红着眼眶,哽咽地摸着孩子的脸,扭头对闵珂说:“我们欠你一条命。”
“如果不是你,我的孩子恐怕……”她来到闵珂面前,竟要朝他跪下。
闵珂皱眉,立刻伸手扶住:“别这样。”
妻子抹着眼泪,一旁的村长却面色复杂。
村长此刻的心情实在难以言喻,他们坚信闵珂是不祥之人,会害了村子,闵珂至母亲去世后便离开了村子,六年来都不怎么回来,未必没有村子里流言四起的缘故。
而现在,将他们孩子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是曾经被他们不公对待过的闵珂。
“昨晚,巴图长老说了。”村长艰涩开口,“如果孩子安然无恙,他愿意为你母亲补上覆雪仪式。”
病房仿佛一瞬间静了下来,连村长妻子的哭泣声都变轻了。
黎因皱了皱眉,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显然氛围不对。
闵珂垂下眼,过了几秒后,才说:“不用了。”
村长愣住了。
“我和我的妈妈,都不需要证明自己的清白。”闵珂声音平静,眼神却比窗外积雪还要冰冷,“她去世那天,雪已经落下。你们不愿意承认,但山神看得见。”
村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活到今天,也从来不是靠谁的宽恕和认可。”闵珂极为冷淡地扫过村长,“从今往后,如果在听到村子里有人用不祥之类的词指责我的家人,我不会再忍耐,哪怕这个人是巴图长老。”
黎因看着闵珂的侧脸,瞧见他眼神冰冷,隐隐透出一股锋利来。再看村长面色骤变,不由担心地上前一步。
村长妻子更是拉住村长的衣袖,似乎怕自己丈夫动手。
然而村长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
闵珂没再回应,只是侧头看向黎因,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黎因的手腕:“走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村长突然喊了一声:“闵珂。”
闵珂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父母……都是好人。”
闵珂没有回答,亦不再停留,而是握紧黎因的手,步出病房。
雪后阳光落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黎因听完闵珂陈述,得知了一切后,脚步一顿:“真的不需要覆雪仪式吗?”
如果闵珂真不在乎仪式,当年何必冒着生命危险背母上山,还伤了右手。
黎因看向闵珂的右手,心脏像被抽紧了,隐隐刺疼,那曾经漂亮得,可以当医生的手。
“不用,六年前师父在山上找到我时,已经悄悄替她补上了。”闵珂脚步没停,很平静地说,“除了覆雪,师父还为妈妈敲响了祭神鼓,为她祈祷,祝她安息。”
黎因微微一怔,胡玛西作为祭神鼓手,某种意义上是图宜族的神使。
他本该是村子里信仰最坚定,最不能违逆族规的人。
但他却悄悄为闵珂的母亲补上覆雪仪式。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传统”并非真正的神谕,而是人的选择。
覆雪并不会改变逝者的命运,不过是活着的人需要一个交代。
对于重病的孩子,他也选择了最科学直接的救治方式。
“你的师父……”黎因赞叹道,“真是个特别的人。”
闵珂回头看他:“师父跟我说过,如果让一个像巴图长老那样的人掌握了祭神鼓,村子里的情况恐怕会更糟糕。”
黎因可以想象,胡玛西在村子里坚守半生,像一座孤独的灯塔。
他是祭神鼓手,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再漫长的风雪里,为一个“被神遗弃的人”敲响最后一声鼓音的人。
他们离开了医院,经过一棵巨大的老树。
五色经幡缠绕着枝干,与风中飞舞。
闵珂站定脚步,拉着黎因,仰望着那些飞舞的经幡:“哈里雪山夺走了我的一切,妈妈的健康,阿爸的命运,我的家,我的全部。我总是在想,如果哈里真有神明,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像陷入了回忆,闵珂的手发冷冰凉,黎因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将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哪怕只有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闵珂曾在暴雪夜中质问过神明,亦在漫漫长夜中怨恨过。
背母雪葬那夜,他曾在翻过雪线时站在悬崖边,想象着若是他也跟着一同跳下去,是否能一并回收命运对他的索取。
胡玛西对他说,如果他愿意做善事,愿意向神祈祷,愿意保持信仰,那失去的一切,终将回来。
那时候,闵珂不信。
他不信神,也不信他还能从命运还能得到任何馈赠。
可对黎因的思念从未消散,像雪山上的风,悄无声息地埋入骨血。
于是在某一天,他点燃了祭神香,再次祈祷。
“如果你真的存在,就让我再见到他。”
那是十月份,秋天,金色的稻穗长满梯田的季节。
他带队翻过雪山,坐在一家客栈里,和图西随意闲聊,然后,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那是一个微信群聊,里面有人发了一支从北城而来的野采队伍资料。
那是命运第一次拨弦,闵珂点开了那份资料。
雨水绵延,天色阴沉。
白石镇被笼罩在一片灰色的冷调中,湿漉漉的地面透着秋天骤降的寒意。
闵珂站在宾馆不远处的街角,撑着一把旧伞,绵延阴冷的细雨将衣服洇湿,他却不觉得冷。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站了多久,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息停留在数小时前——张哥给他发来了一个宾馆地址。
一盏盏路灯透过雨幕,黄色的光在一片湿冷的阴雨中,照出一寸寸温暖之地。
黎因撑着伞从巷子尽头走来,肩上的背包微微往下滑了一点,他随意往上提,步伐不紧不慢。
一明一暗,一如当年,黎因没有丝毫变化。
世界翻滚着朝他涌来,像山崩,又像雪落,巨大的静默压过了一切,就好像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着眼前的黎因。
就好像黎因是从六年前的一个秋夜,迈过北城的路灯,跨过对闵珂来说,过于漫长的黑暗,来到了白石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