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71)
黎因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取出一张递给闵珂:“先擦手。”
闵珂顺势接过,仔细擦过手后,用插在羊肉上的小刀,片下最嫩的部位,放到黎因盘子里:“试试看,这肉不膻。”
说完,似乎怕黎因不放心,他又用湿巾擦了遍手,强调道:“不脏。”
“我不是这个意思。”黎因有点难以解释,只能将羊肉放入口中,惊讶地扬眉,“好吃!”
食材本身的鲜美,是无论用什么调味料都无法复刻的。
闵珂再度露出笑容。
今日一天,黎因瞧见闵珂的笑脸,比过去一周都要多。
没来得及说几句话,闵珂又被一个熟人拉走了。
黎因感到很新鲜,这是在桑洛村里见不到的景象,那里的人视闵珂如洪水猛兽,这里的人却对闵珂这样热情。
但或许针对闵珂的,只是一小部分人,当年闵珂做的事情,又算得上多大的罪过呢?
房间里很热,人也很多,黎因目测一会,这个房间起码装下了十五个人,人们都挤在一起,闵珂被黄头发搂着脖子,脸颊被热得通红,头发都汗湿了。
这时屋外传来一声弦乐声,新郎立即起身,出了屋子。
新郎走了,其他人也纷纷起身离席。
房间里顿时空了不少,闵珂红着脸走了过来,额头上贴着汗湿的头发,摸着发红的后颈,闭眼吐了口气:“醉鬼。”
黎因坐在原地没动,好像对外面的热闹没什么兴趣。
他只是再度抽出湿纸巾,擦拭了下闵珂的后颈、脖子,额头。
黎因的动作很专注,以至于他发现闵珂直直地望着自己时:“怎么了?”
闵珂看着他,就像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没什么。”
他把脸颊往黎因掌心里送,眯着眼:“你的手好凉,好舒服啊。”
闵珂脸颊的温度很高,相较之下,他的手确实冷。
黎因收了手,把湿纸巾递过去:“自己擦。”
“自己擦不干净。”闵珂像是喝醉了酒,语调有点黏糊,“要你帮我消毒。”
黎因望着窗外,看着穿着一身白纱的新娘走到院子里,与新郎站在一块:“我以为图宜族的婚服会更复古些。”
闵珂喝了口茶,又吃了块点心:“里达的姐姐在外面上过学,比起婚服,更想要穿婚纱。”
“你跟那个黄头发很熟吗?”黎因问。
闵珂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好笑,笑了好一会才说:“我跟他是高中同学。”
黎因:“比你跟图西还要好?”
闵珂单手托腮,被酒精浸得湿润的眼睛,斜睨着黎因:“没有。”
“这样啊。”黎因饮了口图宜族的酒,味道清冽,度数不算太高。
黎因放下酒杯:“看来舞会要开始了,我们出去吧。”
黎因起身,感觉身侧的手被人抓住了。
闵珂的掌心很烫,攥着他的指尖,坐在榻上仰头望他:“你要出去吗?”
黎因看着好像有点醉的闵珂,反问道:“我们可以不出去吗?”
这句话好像让闵珂难以回答,他拧眉沉思了一会:“不行,会不礼貌。”
“可是……我不想你跟别人跳舞。”闵珂说。
黎因:“那怎么办呢?”
他语气很轻,好像在哄一个孩子。
“闵珂,不出去的话,会不礼貌啊。”
闵珂抓住黎因的手,变得有些用力,甚至让黎因有些痛。
但黎因什么也没说,还是闵珂先反应过来,松开了力道。
看着黎因泛起指印的手背,他有些惊慌地捧住黎因的手,低下头来,轻轻在黎因手背上吹了口气:“对不起。”
闵珂用脸颊贴住黎因的手,掀起眼睫,至下而上地望着黎因。
“原谅我。”
第57章
黎因把手从闵珂掌心中抽了出来,闵珂怔了怔,随即失落垂眸。
直到黎因的手按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揉了揉,对他说:“我没生气。”
“还起得来吗?”黎因顺势将人拉起,“该出去了。”
闵珂笑了,像雪夜里骤然亮起的一盏灯,他牵住黎因的手,两人一同离开房间。
院子里,新娘穿着雪白婚纱,踩着鼓点起舞,裙摆旋转飞扬,那是图宜族传统的舞步。
年长老者举杯欢笑,年轻男女纷纷下场,高涨的热情几乎要将这个冬日融化。
仿佛只剩下灯火、舞蹈、歌声,以及无尽的快乐。
起初黎因只是站在篝火旁观看,他并不擅长民族舞蹈,尤其是这种节奏鲜明,需要跟随音乐不断旋转的。
闵珂一开始还在他身旁,不多时就被新郎朋友拉走。
年纪不大,无需饮酒的里达被闵珂留下来陪他。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姑娘向黎因伸出手,邀他共舞。
她无疑是美丽的,眼神带着些许羞赧,热情主动,落落大方。
里达羡慕地看着黎因,用生涩的普通话说:“跳吧,没关系。”
黎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对方的手,被带入舞圈。
刚才在餐桌上,黎因也喝了一些酒,如今这点酒精在音乐与气氛地挥发下,让他情绪高涨起来。
不远处,闵珂被按在桌上饮酒,一抬眼便见黎因已经进了舞池。
黎因眉眼放松,满脸笑意,伴随音乐和牵着他的姑娘一块旋转。
正如闵珂所说的那样,有很多姑娘都来找黎因跳舞。
他是长相英俊的外族人,看起来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正因这份不融入,让他拥有无比强烈的吸引力,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在看他。
闵珂握紧了酒杯,迟迟没喝,目光错也不错地落在舞池里,连旁边有人揽着他的肩膀跟他说话都没听见。
里达跟着进了舞池,两个人交头接耳了一会,不知达成了什么共识,黎因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潮水般涌动的笑声,带着酒意微醺的空气。
那一眼很轻,静得不动声色。
然后黎因别开目光,迈步走向音响旁边的电子琴。
修长的指尖搭在还白琴键上,黎因起手奏乐。
弦乐声渐渐消散,电子琴的音符缓缓响起,它完美地融入这片喧闹,是轻快明亮的婚礼歌曲。
黎因站在电子琴前,位于热闹圈子中心,置身于众人的目光下,漫不经心地舒展着十指,他弹奏着这场婚礼的旋律,就好像真把自己融入了这里。
闵珂望着黎因的侧脸,仰头把手里的酒一口气喝完。
然后,又灌了一杯。
黎因许久没弹琴,好一会才找到感觉。
里达通过梁皆得知他会弹琴,拜托他给自己姐姐弹一首婚礼祝曲。
既然来参加婚礼,对于这样简单的祝福,黎因自是却之不恭的。
他看着新娘听到琴曲后高兴的脸,看她搂住自己心爱人的脖子,在琴曲下缓慢共舞。也听见新娘对新郎说一句话,是图宜语,语调很特别,也很好记——“塔洛依图。”
曲子一首接着一首,黎因弹得很尽心,除了婚礼祝曲,黎因还弹奏另一首曲子。
是多年前那个午夜,闵珂站在楼下,仰头望他,黎因撑着栏杆,将手垂下,摸到了花。
后来他将那夜的旋律谱成曲,时隔多年,在今夜弹奏而出。
期间又断断续续有不少姑娘邀他跳舞,包括新娘。
新娘是里达的姐姐,姐弟两的长相如出一辙,模样生得极美,五官浓丽,典型的图宜族长相。
令黎因意外的是,新娘的普通话不错,或许是因为在外面上学过的原因。
新娘问他的名字,问他年纪,得知他还在上学时,艳羡不已。
黎因牵着新娘的手,也顺势问了“塔洛依图”的意思。
新娘害羞地笑着,同他解释,那四个字的意思是——“生命最终的方向,唯一的你,我愿意。”
这是婚礼上交换的诺言,亦是图宜族简洁的言语中,最动人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