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46)
出了松林,地势变得开阔,四周雪地像没有尽头的毯子,远处可见云台坡的轮廓,坡顶的雪在阳光下泛着白蓝色泽,一小簇雪雾沿着边缘碰射而出,就像深海鲸鱼呼吸时的喷气。
风景甚美,就是空气变得稀薄,每一步都在耗费成倍体力。
闵珂指了指远处一座木屋:“那是牧民的居点,一会我们在那解决午饭,马上就到云台坡了,再坚持一下。”
木屋建立在一个相对平整的地段,屋子整体由原木搭建,墙壁上还能看到树的纹路,屋檐下悬挂着长长的冰柱。在进屋前,闵珂用手里的登山杖把冰柱一一敲落下来。
屋内很简陋,一张靠墙的木床,发黄的毯子,早已冷透的灶膛。
闵珂在角落放下背包,黎因则是走到灶膛边,发现旁边还有一小堆干柴。
“这里还有柴火。”黎因道。
闵珂在角落里翻出一个铁炉:“牧民偶尔会用这里当临时歇脚点,没人住,但东西不会带走,留一些给后来的人,是这里的规矩。”
林知宵环顾四方,最后坐在那张木床上:“好有人情味的规矩。”
闵珂来到灶膛旁,翻出两块剩下的木炭,加了点干柴,用打火机点燃火堆。
梁皆跟林知宵挤在一块,说话时口中白雾弥漫:“真安静啊。”
闵珂提起炉子,去外面装雪,回来后放在灶膛上烧开。
火苗在炉膛里跳动,噼啪作响,不一会热气就从里面冒出,将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不少。
林知宵搓着手:“这时候我的泡面又该出场了!有红烧有泡椒!通通只卖五块!先到先得!”
闵珂拉开登山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保温壶、一个油纸包、装满馕饼的塑料袋,以及一些零碎调料。
油纸包展开,竟然是腌制好的牛肉。
林知宵的泡面瞬间失去了市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这么讲究啊?”
闵珂没说话,只是拧开保温壶盖,装了杯酥油茶,第一杯先给黎因:“放心,不收钱。”
黎因接过酥油茶,饮了一口,刚才进屋之前他就有点喘,大概是前几日生了病的缘故,让他在高原环境中有点虚弱。
梁皆极有眼力见地取下挂在墙边的铁锅:“我出去把锅洗洗。”
雪水洗好的锅,架在炉子上加热,闵珂放了一小块酥油,随后再撒进干辣椒和蒜末,瞬间一股辛香味在木屋蔓延开。
腌制好的牛肉进了锅,发出滋滋声响,闵珂用一次性筷子翻炒几下,肉汁瞬间浸透整个锅底。
林知宵闻着味,眯着眼:“天啦,托向导的福,在这地方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等这场行程结束以后,我一定给你写千字好评!”
话音刚落,林知宵就见闵珂面色微变,就好像他说错了什么话。
闵珂拿着筷子的手停顿许久,在肉险些被烤焦之前,他才翻了翻面,淡淡道:“是托你们师兄的福。”
黎因坐在一旁,安静地喝酥油茶,没有加入话题的意思。
林知宵配合道:“多亏师兄找到这么好的向导!”
“你们什么时候走啊?”闵珂好似随口一问。
林知宵:“采完云台坡,下一个点是蓝月湖,最后是斐达峰吧。”
梁皆颔首:“蓝月湖和斐达峰是明天的任务,完成以后就能下山了。”
林知宵:“后天能结束吗?”
梁皆:“方澜不在,最快也是大后天吧。”
林知宵叹声道:“感觉半个月的时间一眨眼就结束了。”
梁皆:“是师兄来了快半个月,我们俩可没有。”
他们俩闲聊时,黎因和闵珂一直没说话,直到牛肉完全变了色,闵珂才说了声:“肉好了。”
吃过午饭后,一行人步行了二十分钟,终于抵达云台坡。
黎因站在坡顶一块巨石旁,拿着地图和GPS设备,目光扫向四方:“这里应该可以开始了,这块区域植被分布有一定的规律,坡下灌木丛和这里的积雪边缘都值得采样。”
说完,黎因走到一处低矮的杜鹃丛旁,拿出工具,手法娴熟地剪下叶子,又用镊子挖出一些根部的土壤样本,同时对一旁负责记录的林知宵道:“这里的土壤湿度很高,可能跟积雪融水有关。除了湿度数据,记得拍照的时候标清样本编号。”
黎因的声音不疾不徐,茫茫荒野中,有种让人安定的平静。
梁皆取出温湿度计,开始测量土壤水分,黎因定定地观察了手里的杜鹃花瓣一会:“有异色,像是变种的迹象,取花瓣和种子,做详细记录。”
说完,黎因侧头吩咐林知宵记录相关的环境参数。
一切都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在这个领域,闵珂帮不上忙,直到黎因抬头望着远处的雪原:“再往那边走一些,坡地和森林交接植被会更多。”
“我带你去。”闵珂适时开口。
见黎因望来,闵珂顿了顿,补充道:“带你们去。”
虽然团队少了一人,但黎因缜密的安排,细致的分工,让他们的采样进度并没有落后太多。
周围除了风声和脚踩积雪声,一片静谧,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任务。
天色一点点暗下,直至傍晚,采集已然到了尾声。
黎因低头采集一片苔藓群落,专注太久,起来时难免头晕,他摸了摸脖子,下意识看向周围。
林知宵和梁皆都在视野范围里,唯独没有那个穿着红色冲锋衣的身影。
一开始黎因还以为闵珂是随便穿的衣服,后来发现,在一片雪白的无边荒野中,红色是最鲜明的指标,就像是必不可缺的指南针,往往也是红色的。
黎因顺着不远处的山坡走了几步,拐过一块轟立的巨石,忽觉眼前一亮——红色的冲锋衣,在夕阳微红金黄的光线中,变得模糊,闵珂坐在一块巨石上,背对着他,手中夹着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悄然升起,很快消散在昏黄暮色。
他走近了些,发现闵珂没有看任何风景,而是轻轻闭着双眼,身体放松地前倾着,额发被风吹起,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风里。
离得近了,黎因才惊觉闵珂坐在一块凸起悬空的巨石上,底下是将近二十米的缓坡,像是坐在山崖边缘,他的双腿放松地垂在空中,那样肆意,又是那样危险。
“你在这里做什么!”黎因出声后,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
闵珂睁开眼,眼底携着沉沉暮色,流转到黎因脸上。
后知后觉地,黎因听到了轻微的流水声,他往下一看,发现最下方的坡道上,有条狭窄的溪流。
“在图宜族的传说里,溪流能照映人的罪孽,流水越大,罪孽越轻。流水越小。罪孽越重。”闵珂目光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轻声道。
黎因再度发问:“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祈祷。”闵珂冲黎因笑了笑,不紧不慢道,“还愿。”
不等黎因再问,闵珂忽然单手撑着站了起来,碎石顺着他的足尖,滚下崖边,连个声音都发不出,就消失在视野。
黎因险些心脏骤停,闵珂站在巨石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们什么时候走?”
“你不是知道吗?”黎因缓了缓,才哑声道。
闵珂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想亲口听你说。”
黎因垂下眼,他的沉默显得风声更响,闵珂外套下摆在风里翻飞。
像是自嘲,又像是喃喃自语,闵珂道:“阿荼罗,离开以后……你会想起我吗?”
黎因仍是不语,溪流的水声似乎变得更轻,更弱,几乎要消散在这片夕阳中。
“不会吧。”闵珂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又像是一种确认,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答案。
说完,他踩着石头的边缘,在危险的跳跃中,稳稳落地。
闵珂越过黎因:“你们野采结束了吗?该出发去营地了。”
夕阳坠入漆黑的山群,天地陷进一片蓝灰,巨石的影子沉默地拉长,像一道无声的界线,分割着两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