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10)
黎因等了半天下文,比如这六字真言怎么念,也没等到:“我猜你应该没考导游证。”
闵珂站起身来,观察着小孩们脚下的足球,短时间内没有漏气的倾向,才说:“考了初级的,没考高级的。”
至于为什么没考,黎因没问,闵珂也没说。
他们默契地往回走,残阳抹红了半边天,周遭逐渐变得昏暗,闵珂率先走在前方,黎因看着地上的影子。长而深的黑影,伴随着主体移动,始终距离黎因一步之遥。
往下走与向上爬的视角不同,从小广场回到车里,就像从黄昏走进黑夜一般,脱离了温暖的地方,寒意变得鲜明起来。
黎因知道闵珂为什么没考高级向导证,因为高级向导最低的学历是本科。当初闵珂办理了休学,休学期限最长两年,两年后黎因留在本校读研,而闵珂始终没有回来。
远远地,皮卡车旁站着个人。方澜早早醒了,站在车边摆弄手机,张望到他们归来,才道:“吓死我了,一觉睡醒人全没了!师兄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黎因掏出手机,已经没电关机。
方澜有闵珂的电话,两人一同把视线移到了闵珂身上,闵珂拿出手机,低头看了眼:“不好意思,刚刚没留意。”
方澜本就不是个爱计较的人,她从书包里翻出充电宝,给黎因递了过去:“师兄,你下次可别失联了。”
黎因接过充电宝:“知道了,以后去哪都先跟你说一声。”
闵珂上了车,关门的时候,整个皮卡车的灰都震下来了一层。
赶在夕阳余晖消失前,他们踏上了返途征程。
傍晚的国路大道,与中午的相比,又换了一个模样。
高山牧场的牛群,被牧人驱赶着返回牛圈。上百头牦牛从草原尽头跋涉而来,从细细密密的一条线,逐渐聚成浩浩荡荡的洪流。
闵珂将车子停下熄火,等待牛群经过。
昏黄夕阳下,绵延的黑色山岭,铜铃声由远及近,低沉的牦牛叫声,与富有节律,震颤大地的蹄声所混合,犹如大地低鸣。
自然的气息从车窗涌了进来,并不难闻,那是一种全然野生的味道,是城市里见不到的风景。
牛群默契地无视停在道路中央的汽车,他们不紧不慢,一头一头地穿梭而过。
这里的时间,好像与城市的流速不一致。城市里的万事万物,风云变幻,每一日都是新的开始。而高山草原里,日复一日,亘古不变。
黎因想到下午他们换了地方采样,也是这么大一片的草原。无事可做的闵珂躺在一片向阳的草甸上,用一本杂志盖住了自己的脸。
风徐徐吹来,草甸似乎有了呼吸,伴随着磅礴的生命力,波澜起伏,一身黑衣的闵珂,被绿意温柔簇拥着,安然沉睡。
他和方澜是那样忙,忙着记录数据,忙着理清大自然的规律。而闵珂则是安静地睡在自然里,好像生来如此,他始终就该长在这里。
二十四岁的闵珂,变得很少笑,很少有大的情绪起伏。可他却不显得暮气深重,相反,他像一汪静谧的雨水,随便老天爷将他降落在什么地方。落进山里,他变成了湖泊。降在沙漠,便滋养了绿意,永远自在烂漫。
牛群穿过公路,走向了另一片草原,汽车重新启动,缓缓行驶。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边,车灯亮起,照亮了漆黑的公路。
黎因回过神来,取出电脑,开始整理他们今日收集的数据。
“今晚你们想吃点什么吗?”闵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我朋友开了家餐馆,味道不错,如果你们想吃,我可以现在打电话让她预留位置。”
开餐馆的朋友,大概率是黎因见过的那位老板娘。看来生意不错,还需要预留位置。这样生意好的餐馆,却能为闵珂闭店清场。
方澜摸了摸肚子:“感觉还很饱,师兄你呢?”
黎因指尖不离键盘,低头紧盯屏幕上的数据:“我也不饿。”
被拒绝以后,闵珂也没有再劝,而是将他们送回宾馆,随后离开。
晚上十点半,林知宵抵达白石镇。
林知宵便是那位临出发前,染发后严重过敏的小组成员。他顶着一头耀眼的红毛,眼皮肿胀未消,原本清秀的一张脸,如今变得可怜又好笑。
林知宵把过敏药当饭吃,三餐不落,这才成功登机,抵达白石镇。刚到宾馆,他就表示要跟黎因睡一间房。
他不敢一个人睡,而他本来的室友梁皆是明天才到。
黎因同意了,他无所谓跟谁住同一间房。
雨停了,宾馆外河道水声变得和缓,湍湍溪流像催眠的白噪音,吃过感冒药的黎因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次日他隐约听到了林知宵使用浴室的声音,对方踩着湿润的拖鞋,发出嗒嗒的水声。他迷迷糊糊将脸缩进被子里,再度昏睡过去。
今日唯一的行程,便是去镇上购买食物与装备,他不必急着起床。
然而舒心的睡眠没有持续多久,他被对话声惊醒了。
“你是谁?”
“你又是哪位?”
“这不是黎因的房间吗?”
“是啊。”
黎因将脑袋从被子里探了出来,看向门口。
林知宵穿着一件白色浴袍,发梢湿得滴水,年轻人身强体健,不怕冷地露出了雪白的腿和大片胸膛。他脖子到胸口,仍有过敏留下的红印,被热水冲刷后,愈发鲜明,红得刺眼。
闵珂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食物的热气将透明的塑料袋蒸得模糊。他的声音比白石镇的清晨还冷,比空气还干。
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是闵珂手指缠住了提手,用力攥紧:“抱歉,我不知道有两个人。”
林知宵是大大咧咧的性格:“你应该是向导吧,实在太谢谢你了,还帮忙买早餐,真是辛苦了。”
说完他伸手去接闵珂手里的塑料袋,他扯了一下,没接过来。
林知宵茫然地看向了闵珂,对方感觉到他的目光,指尖一颤,松开了手里的塑料袋。
林知宵接过早餐,还未同向导自我介绍,就见对方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第9章
脑袋重重地落回枕头上,黎因撑了半天,脖子酸得厉害。
他在整理思绪,试图理清发生了什么事。
林知宵关上房门,坐床上盘起右腿,把塑料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包子、豆腐脑,煎饼果子。这一个人哪吃得完,师兄我帮你分担点。”
黎因探出半张脸,正好跟林知宵敞开的大腿面对面,他甚至看到了林知宵的内裤:“大清早你冲什么澡?还有……你不冷吗?”
林知宵一口下去半个包子,嚼得很香:“还行吧,刚洗完澡不冷,师兄你要不要也去洗一个,浴室还热着。”
等解决完一个包子,林知宵才觉得有点冷,忙不迭地穿上裤子:“方澜说得没错,向导长得也太好认了,操……这是真帅啊!”
黎因彻底醒了,他起身抹了把脸,打量着披个浴袍到处晃的林知宵,自然发觉了这人身上的痕迹:“你这过敏得也太严重了。”
林知宵撇着嘴:“可不是吗,痒得要命,我老忍不住抓。”
黎因:“吃点药吧,不行再去看看医生,不过这里只有卫生院。”
“没事,我带了好多药过来,管够!”林知宵没心没肺道。
黎因起身进入浴室,就着那点稀薄的热气,快速地洗漱完毕,望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脸,他拿毛巾用力搓了搓,直到脸颊浮现些许血色。
他大概猜到闵珂误会了什么,但无心解释。
说到底,他们现在也不是需要解释的关系,更没必要干涉彼此的私生活。
就像他不会问闵珂,老板娘同他是什么关系,结婚了没有,这些年是否有了新的爱人。
所以就算闵珂误会他和林知宵的关系,也没什么要紧的。
穿上外套,黎因拧开房门:“我下楼买包烟。”
这几天由于感冒,黎因已经在控制抽烟的次数,上回抽还是在医院里输液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