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2)
还未等他说话,抓着他胳膊的手指却倏然松开了。
“抱歉。”男人的声音听不出歉疚,更没诚意。
重获自由的掌心按住楼梯扶手,黎因慢慢抬起头来。
率先闯进眼底的,是男人耳下晃荡着绿松石。
女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真的对不起啊。”
黎因侧过头,看向女人那张漂亮白皙的脸,又将目光徐徐拉回眼前人身上。
他早该知道,锦城这地方克他。
今日雨停,天也放晴。
卫生院顶层是个玻璃天窗,一线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楼梯转角。
光线横落在他们相距不过三级的台阶上,犹如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男人往下踏了一步,迈入光里。
昏暗在对方脸上留下清晰阴影,从暗到明,似至水面浮出,那双眼被光萃取成纯度极高的蓝宝石,倒映出黎因的脸。
男人身材高大,位于高处,极具压迫感。
他穿着黑色毛衣,微微偏着头,云淡风轻地将黎因望着,似乎在识别黎因是谁。
黎因指关节将帽檐微微顶开,脸上的笑容好似精心策划过。
他的声音很客气,就像是跟一位不熟的朋友久别重逢。
“好久不见,闵珂。”
六年前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前女友”。
如今倒是阴差阳错,冤家路窄地相见了。
作者有话说:
闵珂(攻)x黎因(受)
感谢某985生态学专业刘博士,以及另外两位不愿表露信息的同学,对本文的莫大帮助。
具体参考书籍和纪录片,将在完结后整理。
第2章
锦城那样大,那么多小镇,偏偏闵珂要出现在这里。
分手后重遇前任,有人会怨气冲天,有人会避之不及。
黎因两者皆不是,因为这不体面。
他衷心希望礼貌地结束这次意外相遇,然后他们不会再见。
闵珂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如黎因所愿同他客套。
倒是一旁的女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主动开口:“你是闵珂朋友?”
她盈盈地笑着,转头问闵珂:“你没说过你认识这么好看的汉人。”
少族人热情大方,直来直往,不吝于对他人的夸奖。
而黎因不是一个会让女士尴尬的人,他主动解释:“我是他的大学同学。”
女人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显然她了解大学对闵珂来说有着怎样的含义。
沉默已久的主人公终于开口:“是你啊。”
闵珂没问黎因的名字,可能一开始真没想起来,现在总算从脑海不重要的角落,勉强翻出前任的名字。
闵珂好像很随意,又随便地问:“在这做什么?”
黎因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假笑,人在医院还能做什么?
“我好奇卫生院长什么样,特地来参观一下。”黎因似笑非笑道。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两不对盘,不再贸然开口。
这时,闵珂又往下走踏了一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足够近,近得连在阳光中上下浮动的尘埃,都似被波动的气流挤压在一起。
空气被压缩在方寸之间,叫人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在黎因走神的瞬间,怀里一空,是闵珂把药篮抢了过去。
翻弄着那些输液瓶,闵珂似乎靠这些初步判断了黎因的病症,说:“这些药虽然退烧效果好,但副作用很强,不适合你。”
说罢,闵珂拿着他的药转身上楼。
被留下的两人面面相觑,女人率先跟上,而黎因则是得把自己的药追回来,身体状况太差会影响接下来的行程,他得尽快恢复。
何况,闵珂凭什么管他的事?
输液室很简陋,青色地砖上列着两排铁皮椅,白色水泥墙挨着几张蓝色病床,病人三三两两地分散坐着。
闵珂将手里的输液瓶递给护士,张口前看了黎因一眼,随即换成了图宜语。
看来护士也是图宜族人。
斐达雪山附近多是少族,图宜族是其中一脉。
图宜族的村庄几乎都位于偏僻山林之间,没有本村人的引领,外人难以进入。
这是黎因六年前查的资料,他的记忆力实在不错,现在还能想起些许。
眼见闵珂将药交给护士,黎因不由松了口气。
闵珂跟护士结束对话后,指了指蓝色病床,对黎因说:“坐。”
黎因没动,直到护士端着消毒工具走过来,他才坐到铁皮椅上,配合地伸出手,还冲人笑了笑。
护士手法轻柔快速,没怎么让他痛。她仔细地调整点滴速度,用生涩的普通话问黎因感觉如何。
待确定黎因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后,护士才转头跟闵珂说话。
他们说了什么,黎因一句没听懂,也没兴趣。
在带着与他同行的女人离开前,闵珂隔着人群看了黎因一眼。
曾经的过往,早已被六年光阴化作不值一提的尘埃。
而那一眼掠过的,不过仅剩的残砖败瓦,满目疮痍。
很默契地,他们谁都没说再见。
黎因仰头看着药水滴落,在输液瓶里漾出波纹,不知看了多久,他突然站起身来。
推着输液架,他跟护士说想去洗手间,实则是烟瘾犯了。
捏着烟盒兜了一圈,黎因才寻到开放式露台。
不少人都在露台抽过烟,角落有零星几个烟头,水泥墙留着熄烟的黑印。
昨夜下了场雨,白石镇像是骤然跌了十度,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隔着弥漫的香烟,黎因发现从二楼露台往下看,能俯瞰卫生院的前院,正好能看到走出诊疗楼的人群。
女人背上甩动着粗黑辫子,藏蓝色的长裙包裹着她高挑的身材,但在闵珂身边,她依然被衬托得很娇小。
刚才在楼梯上没发现,闵珂长高了许多,从少年人的单薄,到如今已然是成熟男人的模样。
女人的声音被风若有似无地传了过来,她的普通话并不标准,带着少族人的特有的韵律。
曾经闵珂也有着同样的口音,那会他只觉得可爱,他还劝闵珂不必较真这件事,大学有那么多好玩的事,何必浪费时间。
而闵珂依然选择花一年时间,彻底地纠正了自己的口音。
直到两人消失在大门的铁栅栏后,黎因才不紧不慢地抽完手里的烟。
他打了个电话给方澜,女孩子独自坐五个小时的车来白石镇,他不放心,让人把车牌号给他,实时行程也发过来,他随时关注。
通话结束,黎因转身推着输液架走回去。
大概是抽烟时不小心跑了针,手背迟来地感到尖锐疼痛。
似皮肤下藏了颗心脏,被针穿刺而过。
有点疼。
***
输液效果不错,下午黎因就退烧了。
他亲自跑了趟自然保护区管理局,野外调研采样都要提前跟自然保护区管理局申请许可。
眼看着行程得往后推一个星期,跟原先订好的向导档期起了冲突,他们必须得换新的向导。
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留下了黎因的联系方式,说有新的向导会通知他。
好在刚回宾馆,他就接到原先向导的电话。
那位向导答应过如果有合适人选,会推荐给黎因。
他们运气不错,正好有位雪山向导有空。
新向导经验丰富,全国各地的雪山,他基本都带过队,亦是当初开辟斐达雪山新路线的成员之一。
向导表示已将黎因联系方式推送过去,让他们和新向导自行交接。
黎因再三感谢后挂了电话。
解决掉心头大事,才发觉退烧后出了不少汗,身上十分黏腻,他将手机搁在床头柜,进浴室洗澡。
等完事出来,就见手机上多了条短信。
短信是新向导发来的:「我是张哥介绍的向导。」
黎因:「你好,我叫黎因。不知道张哥有没有把资料发给你?如果没有的话,方便加个微信,我给你传过去吗?」
向导:「能面谈吗?」
黎因:「可以的,你看什么时间合适?」
「你住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