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19)
林知宵默默拿起测距仪,义正言辞道:“谢谢师兄,不过我跟小梁约了看星星,就不陪师兄了。”
方澜抱着记录本:“叶片长度,厚度报一下。”
闵珂靠在树上,他还未见过野采工作下的黎因。
黎因看起来是那样放松,自在,这是他的领域,亦是他的乐园。
黎因采集植物样本的手法,好似外科手术的下刀,精准锋利,干净利落,整株植物几乎没有受到破坏,根须的细节清晰可见。
“知宵,GPS定位器拿过来,这株的坐标记一下,让小梁过来测试土壤湿度。”
一旁辅助采集的方澜拿了个样本过来:“师兄,这株龙胆花的叶子发黄了,是营养不良还是土壤出了问题?”
黎因仔细地观察叶片,再捻起泥土:“叶缘黄化,土壤太酸了,看看叶背有没有细小白斑,如果有,那就是病虫害引起的,先备注一下,标本回去做个元素分析。”
方澜哦了一声,凑到黎因耳边小声说:“师兄,你跟向导昨晚是不是吵架了,他一直在看你,都快把你盯穿了……”
黎因不答反问:“备注好了吗?”
方澜忙翻开记录本:“我这就记。”
黎因专心忙自己的事,同时有条不紊地指挥团队,这里的植株分散且生长条件复杂,黎因必须要把控好进度,让组员各司其职,完成好今日的进度。
同时他心里也惦记着闵珂早上说的,感觉天色不好。
忙到中午十二点时,大家都有些疲惫。
黎因:“先吃饭吧,吃完再继续。”
林知宵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电热杯:“我要去溪边打点水,打算煮泡面,你们谁要吃?”
方澜举手:“我要,我跟你一起去。”
溪流距离采集点有一段距离,黎因颔首道:“你们搭个伴也好,小心些。”
等二人离开,梁皆道:“我有点想上厕所,你们有没有想跟我一起的?”
黎因忙了一上午,连水都没喝一口,实在没这个需求。
在旁边清闲许久的闵珂同样摇头。
等梁皆一走,黎因从包里取出根能量棒,刚撕开包装袋,手里的东西就被人夺走了。
黎因转过头,冷淡道:“还我。”
闵珂拉开冲锋衣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锡箔圆柱,拆开外壳,里面是饭团:“吃这个吧,还是温的。”
黎因不为所动:“我说,还我。”
闵珂把温热的饭团塞到黎因手里,三两口把小的可怜的蛋白棒吃了下去,吃得眉头紧锁:“不好吃。”
黎因握着手里的饭团,被气笑了,他审视着闵珂:“你到底想干什么?”
帽檐掩住了闵珂的上半张脸,他今日没戴耳环,亦没戴“观木”。
“昨天的话,我还没说完。”闵珂说:“其他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不是你的意思,而是林知宵的意思吧。”
“不要因为我,”闵珂停顿了一下,才能继续这个话题:“……起码不要因为我们那段过去,就接受他这么对你。”
黎因嘲讽笑道:“你当初自己都不敢出柜,现在倒觉得林知宵做错了?”
闵珂朝黎因逼近一步:“他不喜欢你。”
闵珂直直地望着黎因,眼神逐渐偏执:“他从来没像我这样……看过你。”
黎因将锡箔纸裹好,扔回闵珂怀里。饭团的油脂在红色冲锋衣上滑出一道暗红痕迹,像闵珂的心脏出了血。
既然选择了闵珂作为团队向导,他便打算公事公办,绝对地冷处理,无视这人的一切无理取闹。
偏偏闵珂真有本事,一遍又一遍地激怒他。
“我说了,你没资格评价他?”
“我确实没资格,但你值得更好的,他不配!”闵珂一把抓住黎因的手腕:“何况当年我不肯公开,那是因为……”
忽然,闵珂顿住了。
黎因冷笑着,似乎想看闵珂究竟还能耍什么花样:“因为什么?”
闵珂的眼睛却越过了黎因,望着云层的方向,瞳孔微缩:“不对。”
他闭眼仰头,轻嗅数下,似在闻风的味道。
随后他迅速睁开眼,松开黎因的手,走到一颗树下,抬手捻住枝条,握在掌中,感受到枝条上细微的颤动,他的心猛地一沉:“你有多久没听见鸟叫了?”
黎因错愕一瞬:“你说什么?”
很快,他也跟着反应过来。
来到山谷时,还能够不时听见鸟鸣。
此刻整片山谷除了风声与溪流声外,再无其他声响。
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死寂。
云层不知何时已经压得极低,呈现出不详的铁灰色,阳光微弱模糊,好似被什么彻底吞噬。
山巅雪粉如烟般滚动着,向下倾倒。
风声越来越大,夹杂着一种诡异的低鸣,似从山谷深处传来。
一片细小的雪花,悄无声息在二人中间飘落,落地时发出极轻,极微弱的一声。
“簌”。
闵珂脸色骤变:“暴风雪要来了,快撤!”
第16章
黎因神色凝重,第一时间将众人留在原地的仪器和登山包收拾起来。
“林知宵他们还在那边,我去叫他们。”闵珂拉上背包拉链,急促道。
黎因快速地穿上防风外套,冷声道:“分头行动,五分钟内必须集合!”
伴随着第一片雪花的融化。
两片、三片,细小的雪花越来越多。
黎因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抬眼望向远处,狂风裹挟着细雪,浩浩荡荡地至山巅扑向山谷,风云骤变,天地间光线迅速黯淡。
苍茫的山谷中,身着红衣的闵珂似极为耀眼的一团火,在地平面上快速移动。
在溪流处打水的两人也感觉到不对,一旋身,就看见向导遥遥冲他们喊:“暴风雪,快撤!!”
方澜往天上一看:“这天怎么说变就变!”
两人迅速往回跑,林知宵水壶都来不及拧,一路跑一路往外洒水。
风雪在山谷中越来越猛烈,像巨大苍白的混沌,从山巅开始吞噬,一点点蚕食整个山谷。
细微的雪花在风中旋转飞扬,似细小的刀片般刺在脸上。
黎因将最后一个登山包收拾好后,就听到梁皆惊恐的声音:“这是怎么了?”
他回头,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云层,雪幕蚕食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快,从山脊倾泻而下,已经淹没视野尽头的树林。
黎因冷静道:“梁皆,别慌,先过来背上仪器。”
闵珂刚往回撤,接过黎因手上的登山包,往身上一背。
黎因抓住他的胳膊:“得赶紧确认路线,风雪要赶上了!”
闵珂刚激烈奔跑过,脸颊被寒风刺得通红,眉毛也挂上了细微的霜气:“放心,我会把你们都带回去,一个不少。”
等方澜与林知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闵珂才看向整支队伍:“听我说,这雪会越来越大,一会路就看不见了,大家必须踩着我的脚印走,稍有偏差都有危险!”
说完闵珂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撤退。
黎因则走在队伍的最后,确保每个人都在自己视线范围里。
顶着刺骨的寒意,他们进入密林时,巨大的风声瞬间和缓不少。
然而所有人都没因此放松下来,因为此时的密林像幽暗迷宫,风雪在树冠处不甘地来回穿梭,发出怪异的嘶吼。
林知宵穿得不够多,被冻得直哆嗦:“怎么感觉雪才下了一会,就已经埋到鞋上了。”
黎因察看周遭,光线昏暗,风雪掩盖了所有标志物,这里已经变得跟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他望着走在最前方的闵珂,不知闵珂凭借什么认路,以他的经验判断,如果在这迷了路,就算是及时搭起庇护篷,他们也有失温的风险。
现实境况远比想象中的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