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64)
这一回,闵珂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黎因站在昏暗的里间,同闵珂对视。
外间敞亮,光却一点都透不入这个屋子,闵珂的神色平静,好似又变回了初次相遇时,那个无波无澜的闵珂。
无声的对峙中,黎因最终道了声好。
闵珂师父的家,位置十分特殊,离神树极近,远离人群。
房屋依山而建,外墙由黑色青石砌成,地面被踩踏得十分光滑,廊檐下悬挂着几面陈旧的鼓,由泛黄的皮革制成,刻着细密图腾,像经历了无数次祭祀的洗礼,沾染了岁月的痕迹。
闵珂停下脚步,叩响木门。
不多时,一个年迈的老者前来开门,他的头发略长,白发苍苍,毛躁地披在肩上,脸上皱纹深而杂乱,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叫人心静的祥和。
闵珂双手合十,恭敬地俯身同师父说了好些话,黎因在旁边听着,却听不懂,只见那老者闻言不断地看向黎因,最后摇头叹息,拍了拍闵珂的肩膀。
闵珂再度说了什么,这次声音有点急,带着轻微的乞求。
老者终是点了头,朝黎因伸手:“孩子,进来吧。”
黎因看向闵珂,闵珂没看他,只是把他的行李递还给他,在他踏进屋子的瞬间,他就听见闵珂转身离开的声音。
闵珂甚至没有踏进这个屋子,离开时也没停顿,更无回头。
黎因回身时,只看到闵珂一步步地走向蜿蜒的山路,红色的衣袍在风中翻动。
他终于意识到,心头一直持续的怪异感是什么。
闵珂从昨夜到现在……
——再没喊过他,阿荼罗。
第51章
闵珂的师父叫胡玛西,今年七十五,是个十分慈祥的老人。
胡玛西的房子不大,晨光从木窗的缝隙洒落,照亮整间屋子。
黎因于光中打量周遭,这里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特殊。
他本以为祭神鼓手住的家,都像电影那样,墙上会挂着兽皮,地上会有动物的骨头,胡玛西也会穿着华丽,脖子上堆满绿松石。
而实际上胡玛西只是一个穿着灰色袍子,身材矮小的老人。
胡玛西家里也跟村长的家结构差不多,墙上挂了台很现代的液晶电视,木质沙发,玻璃茶几,角落有台电冰箱,佛龛边上挂着领导人的照片。
除此之外,靠墙的架子上倒是堆放着几面鼓,鼓面的纹路像干裂的河床,瞧着使用频率极高。
胡玛西在架子上挑拣了一面鼓,随后让黎因站在屋子中央别动,交代完后,他便一边敲鼓一边吟唱,摇头晃脑,又唱又跳,围着黎因转了一圈又一圈。
空气中有种沉木燃尽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草香,让人闻着脑袋昏沉。
咚。咚。咚。
鼓声低沉,在房中缓慢回响,仿佛敲在人心口上。
忽地,黎因想起闵珂离开前同胡玛西说了许久的话,又是双手合十,又是颔首祈求,难不成这奇怪的仪式,真是除晦驱邪的?
仪式很快便结束了,胡玛西收起鼓槌,笑眯眯地问:“孩子,饿不饿?”
黎因笑了笑:“有点。”
胡玛西将火塘上烧的铜壶拎过来,给黎因倒了满满一碗茶,又从矮木柜里取出雪花蜜糕,奶渣干果球,青稞脆片。
每一样他都同黎因介绍一番,最后指着雪花蜜糕说:“闵珂小时候最喜欢这个,打鼓太辛苦了,他那时候年纪小,晚上经常躲在被子哭,哭的时候给他吃片糕,马上就好了。”
而后,他把那些食物都推倒黎因面前,热情道:“吃啊,都吃。”
黎因捻起一片蜜糕咬了口:“胡玛西老师,您刚才给我敲的是什么啊?”
胡玛西将搁置在地上的鼓拎起,放在膝盖上,用茶几上的抹布仔细地擦拭鼓面:“祈福曲,让山神保佑你身体康健,无病无灾。”
刚才闵珂把他送过来时,连门都不敢踏入,难道是怕影响了祈福的效果?
蜜糕本该很甜,黎因却觉得很涩。
饮了口茶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后,他开始同胡玛西闲聊。
初识能聊的话题不多,最后兜兜转转,两人又绕回到闵珂身上,他们聊到了闵珂的母亲。
胡玛西指尖摩挲着胡须,温和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从沉寂多年的时光中,翻出印象最深的片段:“那孩子的母亲,是个很少见的女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某种缅怀的意味。
“像一头雌虎。”
黎因愣了一下。
“不是坏话。”胡玛西皱纹舒展,笑道,“第一次见到她,是闵珂刚成为我徒弟没多久。”
胡玛西在香茶氤氲的热气中,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描述着那段过去。
闵珂被选中做祭神鼓手以后,他母亲连夜赶回来,站在胡玛西的门口,这个有着一双棕色眼睛的外族女人,站在夕阳中,像是幼崽被伤害到的雌虎一般,眼睛红得像要流血。
村子里对胡玛西的态度大多敬畏,闵珂母亲是第一个敢站在门口大声质问胡玛西,叱责他的外族女人。
那时闵珂母亲问胡玛西,‘他还是个孩子,你怎么能忍心?’
她抱着因为纹身,背上伤痕累累,高烧不退的闵珂哭了一整夜,这个始终在外面漂泊,不愿留在深山里的外族人,在那夜过后留在了村子里。
“他是村子里唯一的蓝眼睛,孩子们会觉得他奇怪吗?”黎因问。
胡玛西饮了口茶:“孩子只会觉得漂亮。”
深山里的孩童看到美好的事物,在觉得特殊之前,只会本能地觉得美丽。
在聊到闵珂父亲时,胡玛西叹了口气,这让黎因心头一紧。
直到在胡玛西不疾不徐的叙述中,黎因才得知,原来在图宜族的传统观念里,男人一生只会爱一个女人,一旦认定,便会用一生去守护。
闵珂的父亲爱上了一个外族女人,不顾族人反对,带着妻子离开的桑洛村,远赴他乡。
对于村子里的长辈而言,这是难以接受的事,不仅是因为娶了外族女子,更是因为他选择离开族群。
在图宜族的认知里,离开族群的男人就像失根的树,终究会枯萎。
闵珂的奶奶是一个十分传统的女人,闵珂父亲坚持要离开,她没办法阻止,唯一的要求便是让这对夫妻在生下第一个孩子后,将孩子送回桑洛村,承担父母未尽到的责任。
黎因从未在闵珂口中听过他对童年时期的不满,对父母的责怪,亦或是被选为祭神鼓手以后,需要被刺上满背文身的痛楚。
在闵珂的描述中,他童年时过得很幸福,奶奶将他照顾得很好,妈妈也很爱他。
至于学习祭神鼓的辛苦,闵珂只说下雨天不用上课,师父做好吃的给他们。
他想象着小小的闵珂,在神树下虔诚祈祷的愿望,也不过是下一场雨,妈妈能够回来看他,以及拥有一匹自己心爱的小马。
蜜糕好似被茶水泡发了,在黎因胃里鼓涨开来,撑得他心口发酸。
用完点心后,胡玛西将黎因带到一个房间,这个卧室靠着火墙,整个空间都热腾腾的,蒸得人眼前好似要起雾。
墙上挂着好些照片,黎因把行李放下后,走过去瞧。
胡玛西在照片的正中央,扶着鼓,身边围绕着三个孩子,大家穿着图宜族的传统服饰,背景瞧着是在哪表演完,人头攒动。
黎因一眼看到挨在胡玛西右手边,没什么表情,严肃看着镜头的闵珂,头发又卷又长,脑门上点着红点,像个小姑娘。
“这个房间是闵珂小时候睡觉的地方。”胡玛西说。
木雕床上堆着厚厚的绸缎床单,看着崭新漂亮,光滑舒适。
黎因摸着细腻的绸缎,知道这是提前布置好的。闵珂从什么时候就决定好让他住到胡玛西家里呢,是昨晚,还是今晨。
是真觉得住在胡玛西家中对他身体有好处,还是想要疏远他。
再不叫阿荼罗,是没有机会叫,还是不敢再叫。
黎因站起身,冲胡玛西礼貌笑道:“胡老师,我有点事,得出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