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岛效应(73)
平日里利落的口舌,在此刻像被尽数没收了,黎因只能蹩脚地,重复无用的安慰:“都这么久了,真不痛了。”
闵珂沉默地撑起身,将脸颊埋进了他的怀里,始终没有说话,却把黎因的衬衣洇得发湿。
黎因叹了口气,抱住身形比他大上一号的闵珂。
闵珂很安静,连抽泣声都很小,像怕惹了人烦,甚至不让黎因去看他的脸。
黎因仰头望着深红色的房梁,忽然意识到,或许闵珂并不是信了所谓村民口中的不祥,只是习惯将一切都怪在自己身上。
犹如一种自我惩罚与折磨,从未有一日愿意放过自己。
误会易解,心结难消。
黎因没再继续无用的安慰,只低声道:“冷。”
这句话很管用,让闵珂立即起身,然后发现自己早已把人的衬衣哭湿了一大片,便带着鼻音道:“换我的衣服。”
黎因没拒绝,任由闵珂把内搭的毛衣脱下来,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他的目光下。
他早已发现闵珂的身材比起以前变得不同,他目光梭巡着闵珂腰腹:“你长高了多少?”
闵珂开始解黎因的衬衣,报出了个精准的数字:“十一厘米吧。”
黎因配合地脱下衬衣,套上了还带闵珂体温的毛衣。
他的衬衣在闵珂的身上有点小,绷得紧紧的,隆起的缝隙间隐约可见身体轮廓。
黎因伸手把闵珂的外套拉链给拉到了底,嘀咕了句:“怎么长的,不符合科学啊,难道是这边的牛奶钙更足?”
这成功把闵珂逗笑了,他的脸颊亮闪闪的,都是尚未干涸的泪光,从眼到鼻都红了一片,他笑得舒展眉眼,可眼睛仍然湿润,像积雨的云,轻轻一眨,便能下一场雨。
“以后不许喝醉酒。”黎因说。
闵珂很乖,好像黎因说什么都会答应一样,应了声好。
“那个黄头发的,离他远一点。”黎因想起刚才的事,叮嘱道。
闵珂似乎想了一会黄头发的是谁:“卡依堤?”
“他喜欢你。”黎因看了眼桌上放的那瓶水,以及对方离开时关拢的房门。
闵珂脸上笑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好啊。”
黎因有点新奇地打量闵珂:“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会听话。”
闵珂点头,就好像黎因提出任何无理的要求,他都能够答应。
黎因正思索着该继续提什么要求时,闵珂怀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闵珂接起电话,他们距离很近,近得黎因能够清楚听见电话那头的声音。
是胡玛西,他声音有点着急,背景音也吵杂,还有一道黎因很讨厌的嗓音,是那天扇了闵珂一耳光的长老。
原来是村长的儿子,即是那日接了闵珂糖果的小男孩高烧不退。
下午那场雪让山路变得极为难行,就医困难。
长老便把孩子带到胡玛西这里,试图用最古老的方法,向山神祈福,让孩子康愈。
胡玛西懂得药理,看出这孩子的高烧不似寻常,让闵珂赶紧回去。
闵珂拿着电话坐起身来,眼神顿时变得清明:“好,我现在就回去。”
黎因听完全程:“我跟你一起。”
幸好来时牵了马,回去两人一同骑行,很快就赶到胡玛西的家中。
客厅里满满的都是人,有村长和他的妻子,还有巴图长老,以及梁皆。
巴图长老见到闵珂,气得吹胡子瞪眼,大声嚷嚷,相当吵闹。
黎因来到梁皆身旁:“你怎么在这里?”
梁皆小声道:“胡玛西老师在后院种了好多药草,我过来研究一下,没想到这家人突然闯了进来,”
梁皆眼神示意巴图长老:“这位原来是村长的父亲。”
竟是一家人。
黎因视线移到最中央的孩子身上:“那这位岂不是他孙子?”
孩子看起来确实烧得厉害,嘴唇发白,窝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
梁皆听了好一会,忽然拧眉道:“这人好不讲理!”
黎因:“怎么了?”
梁皆:“他说都是因为闵珂触碰了祭神鼓,山神动怒,所以降临灾厄,孩子才会昏迷不醒。”
闵珂蹲下,伸手抹了一下孩子的额头,顿时皱眉,他捏住孩子的手腕,察看孩子脉搏。
孩子的母亲一把搂紧了孩子,眼神极为警惕,就像闵珂要害她的孩子一般。
她冲村长说了几句,让村长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梁皆:“她说闵珂送了孩子糖,一定是因为吃了糖才那样。”
“胡说八道!”黎因怒道,“闵珂是医学生,难道不比遥不可及的山神靠谱?这家人会害死这个孩子的!”
闵珂神色没有什么变化,眼神严肃,要将孩子从母亲怀里接过来。
母亲不肯松手,巴图长老还是喋喋不休,胡玛西与他争执,梁皆听出了一点由头来。
“原来闵珂那年背母下葬,哈里闹了雪灾,牛羊和庄稼都死了不少,有村民为了生存冒险去山里打猎,再也没有回来。他们都说是因为闵珂触怒了山神,才会招来这样的厄运。”
黎因听不下去了,就在这时,闵珂站起身说了句话,让激情争吵的两位长者都安静下来。
巴图长老脸色发紫,嘴唇抽动着,神情极为难看。
抱着孩子的母亲顿时哭出了声,村长也慌了。
闵珂再度把孩子抱过来,这回村长媳妇再没像之前那样抵抗,而是松了手,让闵珂把孩子接了过去。
梁皆:“他说孩子再拖下去,可能熬不过今夜。”
闵珂把孩子放在自己腿上,掌心按在对方胸口,感受到不正常的起伏。
“呼吸太急,肋间凹陷……”闵珂轻吸一口气,眉头皱得更深,“肺炎的可能性很大。”
黎因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孩子的脸色:“严重吗?”
闵珂抬头,面上忧心不似作伪:“如果不赶快送到医院,可能会并发肺部感染,缺氧,甚至急性呼吸衰竭。”
黎因看向窗外,雪从他们回来的路上,并未停过,甚至有越下越大之嫌:“看来必须要尽快送这个孩子下山。”
闵珂看向村长和村长妻子,说了几句话,而后把孩子抱起来,对黎因道:“我送他下山。”
黎因跟着起身:“你刚才在宴席上喝了不少酒,现在下山会很危险。”
闵珂还未说话,巴图长老却上前,一把将孩子从闵珂手里抢了过去,严厉地说了句话。
这一回无需梁皆翻译,黎因也猜到巴图长老在说什么。
他不许闵珂碰孩子,也不许闵珂把人带下山。
他不信闵珂。
只信他们的山神。
第59章
眼见场面僵持不下,黎因看向抱着孩子的巴图长老,发现对方其实并不如表现出来得那般强硬。
巴图长老望着闵珂的目光惊疑不定,搂着孩子的手轻微哆嗦。
他忽地了然,或许巴图长老不是不知道情况危急,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不信任闵珂。
不信这个被自己处处针对的青年,会有这么好心,真心救自己的孙子,于是张牙舞爪,色厉内荏。
就在这时,村长起身走向巴图长老,把孩子从对方怀里接出来。
巴图长老脸色铁青,同村长争执了几句。
村长先是询问孩子的病是否真的这么严重,见胡玛西颔首,他便强硬地把孩子从巴图手里接回来,交给闵珂。
孩子的母亲一昧地哭,此时看到丈夫的行为,也不如刚才那般反应激烈,她只是湿着双眼,沙哑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闵珂却摇头,她哭得红肿的眼睛无助地望向自己丈夫。
梁皆叹了口气:“她想陪孩子去医院,这么大的雪,成年人下山尚且困难,何况要带着孩子。”
“他们已经拜托过村子里其他人,没人敢接这个活,大雪把平日里常走的道都给堵了,要到山下去,必须得走险路。主要是孩子在路上要是出什么事,这个事就说不清。”梁皆在胡玛西这边围观了事情的整个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