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栽培手册(52)
一股子橘子的清香混合着青草的气息顺着相触的肌肤在顷刻见涌入鼻尖。
“没有不理你,你说的我都看见了。”
“站稳。”
盛时澜澜揽着盛锦的腰想让他站直,却被他作对似的用力拽着小臂带着向草地的方向倒去,看起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盛时澜索性松了劲任由身体被他带着向前。
身侧的小羊也叫着过来凑热闹。
最后两个人连带着一只小羊全都倒在了草地上。
盛锦被人护着没挨到半点草地,反倒得了趣味般笑了两声,笑声透过衣物融进骨血里,挠得人心脏发痒。
很快,盛时澜垂眼看着盛锦从那只趴在他胸口的小羊身后抬起头,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笑弯的眼睛,他不说话,四只水亮的眼眸便齐齐盯着他看。
“盛时澜,你生气了吗?”
“没有。”
“好吧,那谢谢你接住我。”
盛锦说完,带着羊从盛时澜身上咕噜一下翻滚下来,没等他伸手去扶,就已经飞快地将那只叫“布布”的小羊放在地上,然后来捉他的手臂。
“我们一起去河边钓鱼吧,好吗?”
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情况并不鲜见,盛时澜坐起身,答应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盛锦倏地愣在原地,眼波飘忽震荡,接着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盛时澜,你、你变成稻草人了!”
大概是因为他这样狼狈的样子不多见,盛锦乐呵呵地笑了很久,盛时澜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也没去管身上的杂草。
还是盛锦笑完以后凑过来伸手帮他拍去,又从他肩膀上捻起最后几根草梗,捧在掌心里一口气将它们吹散,来得恰逢其时的长风将它们裹起,送到更远的地方。
那是风的来处。那里芳草依依,河水川流不息,交叉的路径通往八方,云从四散的方向一齐涌向天野尽头。
无尽辽阔带来无限希望。
“盛时澜,这里很有意思,我喜欢这里。”
盛时澜垂眸去看盛锦舒展的侧颜,用指腹蹭了下他沾着草屑的脸颊,“你喜欢,我们就常来,每个冬天,我们都可以到这样温暖的地方去。”
“为什么要特别说冬天?”
“你不喜欢冬天。”
“我不喜欢冬天吗?”盛锦看起来有些惊讶,为他所得出的结论。
他重新咀嚼了一遍这句话,然后说:“你说得对,我不喜欢冬天。”
“但那是曾经。”盛锦低下头,抬起双手,让十根手指张开又并拢,“从前冬天来临时,会很冷,手会很疼,脚也是,食物很少,饥饿的时间总是很多,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死去。”
他将过往描述得简单,语气既没有消沉也没有痛苦,仅用了了数语便将身侧的旁听者拉进那些暗无天日的雪季,手脚冻得发冷。
“但是现在冬天也很好。”
“现在的冬天对我来说很有意义。”
“有重要的人,还有重要的日子。”
盛锦用两只手一起搓了搓自己的脸颊,维持着这个姿势去看盛时澜,语调重新扬起来,像只跳脱的麻雀。
“如果我没有在那些难过的冬天里活下来,那我就不会遇见何叔、不会遇见你,还有爸爸、妈妈,还有好多人——也一定没有现在的冬天了。”
“说起来,就像是获得了第二次生命一样。”
“所以呀,如果现在是幸福的,那么过去是痛苦的也没关系。”
说完,盛锦点点头,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说法,同时又发出一声惊叹,“原来我曾经这么了不起!”
“简直是奇迹,对不对?”
这段对话的内容在现实里也曾经出现过一次,连同说话人的神态和语气都如出一辙,盛时澜几乎是在心底同步重复盛锦说出来的话,也听见梦中的自己给出了和那时完全一致的回答——
“对。”他说,“你是奇迹,小锦。”
“你是冬天送给我的礼物。”
是我生命的锚点。
从荆棘里破土、生长,最终穿过绝境,带来新生。
“是我的第二次生命。”
……
最后梦里的他们没有像现实那样一起去河边钓鱼,因为盛锦在说完话后没多久就站起身,向盛时澜展示他为了方便挂在脖子上的草帽,“盛时澜,我帽子上的丝带掉了。”
原本系在帽上一圈的红色蝴蝶结散开,只剩下一条悬挂着的缎带。盛锦把那节缎带取下来递到盛时澜手里,转过身让他帮自己系上帽顶。
盛时澜刚将缎带绕过帽身打了个活结,面前的身影就忽地一动,紧接着抬腿向远处跑去,红色的缎带尾部借此滑过他的掌心,轻巧地向前游去。
“盛锦!”
他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不知哪里飞来的一只风筝夺走了盛锦全部的注意力,他的身影紧追着风筝飞行的轨迹愈跑愈远,叫人几乎紧追不上。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跑得这样快?
双腿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绊,令他在自己的梦里也失去了主导。有那么一瞬间,盛时澜错觉自己回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那段日子。但那时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感到事不关己,断然没有现在的惊惶。
曾经任何人之于他的人生而言都非必要,即使是父母也同样。
是什么时候这样的观点发生了变化?盛时澜未曾细想,很多时候只道寻常。只是有一天突然回首看去,才发觉来时的雪地上已经多出了一道与他并排的脚印。
四周的场景在几息间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手中红色的缎带亦不知不觉变成一条细长的红线,无限向前伸展。
红线那端的人仿佛生了双翅膀,或者也变作了一只风筝,拽着那根丝带,毅然决然一路飘摇着向末路而去,再也不曾回头。
飞鸟是始终向前看的。
唯独盛时澜不敢松手,却也不敢紧扯那根红线,生怕稍一用力,线就断了,牵挂的人就再没了踪迹。
他紧随着盛锦的脚步,从冗长的黑暗中跋涉而过,跨入一个紧窄的光点,于是周遭情景霎时变幻——盛锦的背影随着奔跑在他眼前一寸寸拔高,从初春茂盛的青草地越入夏日的海滩再穿过秋日的枫树林,最后闯进一片辽阔的雪地里。
是和初见时一样的冬日,相似的贫瘠的土地、狭窄而破旧的帐篷,唯一不同的是多出了一场雪。
雪下得很重。惨雾重浸,朔风有意搅乱一缸银絮,怒雪掀落,涌起迷蒙的烟,四下里白茫茫的。
于是盛锦的身影就那样掩入漫天的飞雪里,再也看不见了。
盛时澜在那时几乎忘记了这是梦境,在触手可及的得而复失中只感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暴雪砸落,让整个世界都开始地动山摇,黑夜随之降临。当盛时澜再次从混沌中睁眼,映入眼帘的只剩一片雪白的壁。
还是梦。
耳畔传来一道压抑的声音,很低,含着点哭后的哑意,“你醒了。”
盛时澜霍然扭头去看,发现那是十七岁时的盛锦。
微微泛红的眼,凌乱的发,眼底藏着关切和惊慌失措的委屈。
这样让人心痛的场景他也已经见过了。
盛时澜想坐起身安慰,却发现自己仿佛浑身被包裹成茧,动弹不得。在反复使力后,冰冷的输液管里的液体由透明被自下而上的鲜血染红,接着无限延长,在空气中绕出曲折的线,最终牵到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盛锦在此时靠近,被挣开束缚的盛时澜竭力扣住手掌,他的另一只手掌还在拨扯那根莫名其妙缠在自己腕上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