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栽培手册(48)
目光所及处是一个拥有深麦色肌肤的少女,对方看起来和他同龄,披散着一头油亮的黑色长卷发发,此时正单手撑在琴盖上,眯起眼睛向他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与被霜雪覆盖的世界格格不入,像是盛满了夏夜的星火,“没想到在这里能听见有人弹这个,还弹得这么动听。”
对上盛锦投来的视线,少女的话音微顿,指尖轻轻敲了下琴盖,刚才还落落大方的人此刻倒透出点不自在来,“不好意思擅自打扰你——我叫秦朗,之前在维也纳念书的时候,曾经花过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来练习这一章,但是最后弹出来的结果也很一般,所以听见你弹得这么好,真的非常羡慕。”
盛锦微微一怔,随后低低笑起来,停留在琴键上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我也一样,只是多亏了教我的人很有耐心——那你现在想试试吗?”
秦朗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笑意更深,“好啊。”没等盛锦起身,她又飞快建议道:“四手联弹怎么样?”
盛锦挑了下眉,没有应答,但是朝旁边微微让出位置,而秦朗见此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调整好姿势,很快,悠扬的旋律再次流淌于空气之中。
他们的演奏非常流畅,直至琴曲终了,秦朗还有些意犹未尽。她转过头,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没想到我们俩这么默契——你以前常弹四手联弹?”
盛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交错的琴键上,“不算经常,我也很久没弹。”
“这样啊。”秦朗点点头,又看了他两眼,在反复欲言又止后才道出前来搭话的目的:“实际上,我刚才远远看见你就想要过来和你搭讪,可是在听完你的弹琴之后又有点不确定了,但因为不甘心所以还是决定过来问问——你有恋人了吧?”
“不,”盛锦犹豫了下,说,“……目前还没有。”
秦朗精确地捕捉到他话语间的限定词,“什么叫目前还没有?”
说完,她带点揶揄的意味笑了,咬着字音强调“‘目前’还没有的意思,那也就是仍然单身——也就是其他人还有机会对吧?加个联系方式可以吗?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对方在得知他单身后的反应实在是有些太过热情,一连的三个问句罕见地让盛锦都有些难以招架,他顿了顿,“盛锦。但联系方式就免了。”
秦朗被直截了当地拒绝也丝毫不觉尴尬,她眨眨眼,“一点机会都不给吗?”
盛锦摇头微笑,不答反问:“难得在这里能够遇到同乡,把这当成萍水相逢的一个特别的插曲不也很好吗?”
秦朗听完定定看了他两眼,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于是顺着他的话说道:“也是——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男人可不多见,所以不算是‘特别’,而是‘非常珍贵’了。”
她说完,轻快地起身,格外坦荡地摆了摆手,“既然你心有所属,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盛锦目送着秦朗走远,在此期间短暂地发了个呆,又过了半分钟,才缓慢地反应过来——
他刚才好像被人给调戏了。
*
盛锦旅行的最后一站,将地点选在了布朗克斯,那个占据了他人生之初最粗浅的十年的地方。
在前往那的机场的候机厅里,盛锦闲来无事,随手翻看相册正选取下一张准备发出的照片,恰巧手机信息栏突然跳出一条消息,显示邮箱里传来新的邮件。
盛锦心有所感,手指上移点了两下,将那封邮件点开来看。
来信人毋庸置疑是盛时澜。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对方的来信内容没有像往常那样陈述生活琐事,称呼格式也有变化,对他的称呼并非惯常的“小锦”,而是非常肉麻、且和盛时澜的冷淡风格截然相异的——“我的玫瑰”。
里面的也内容只有非常简短的两句话。
一句是“我想你”。
另一句则是“我爱你。”
“什么啊……”
——这人现在说话怎么越来越直白?
盛锦默默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直到察觉到胸腔里的温度已逐渐蔓延至耳尖,他才下意识环顾四周,然后在整个人彻底燃烧起来之前就先一步将手机熄屏。
果然还是要快点回去——再这个样子,他的心脏迟早也要出问题了。
*
重新回到布朗克斯,盛锦粗略地走过那个占据了他前半生的狭窄街道,发现那里和从前相比还是产生了些许变化——道路相对而言变得整洁,在街边扭曲的人影也少了,但依旧破落、萧条,破裂的墙角中透出些许污泥的气息。
隔着拦网相望的富人区依旧灯火辉煌,建筑整洁如新,抬眸望去时,仿佛对上巨人的睥睨。
凉风裹挟着旧日的气息以及粗粝的尘土席卷而来,记忆深处那些饥饿、寒冷与无声呐喊的夜晚在此刻骤然涌现。盛锦面不改色地走过,最后停在那条街区附近的一家花店,从那买下一束浅粉的百合,带着它前往了郊区的墓园。
女人的墓地被单独安置在一个漂亮的小花园,有人时刻看守,安静且肃穆,仿佛时间也在此凝滞。
盛锦在墓园里待了一个整个下午,断断续续又自言自语地对着眼前的墓碑说了很多话。
说到照顾他的人,他的求学经历,他的理想,还有如今生活的变化,也提到了盛时澜——这不可避免,他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总绕不开这个人。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
盛锦眯着眼,脸上带着微微的骄傲,又带了点感慨,“其实前段时间有件事情一直困扰着我,不过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
“……原本我以为爱情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亲情才算是一生的羁绊——因为即使我们毫无血缘,你也依旧养育了我,使我们成为彼此的依靠。”
所谓的爱情没有给这个女人带来什么太好的结果,反而致使了她的沦落,是以盛锦曾一度怀疑这种情感存在的意义以及它存续的时间,他相信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因为亲情而彼此扶持,却不相信爱情能够令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恒久。
“但是啊——带给我亲情的人同样带给了我爱情。”
说到这里,盛锦低着眼,极轻极轻地笑了,这笑意中掺杂着几分恍然与笃定,“很不可思议是不是?这个人把他所有的情感都交给我了。”
“感情可是很珍贵的东西。”
“所以,我也想要好好地接住呀。”
彼时傍晚的落日铺洒下温柔的余晖,为墓碑前的百合镀上一层灿烂的暖金色,微风拂过,花瓣因此轻轻颤动,似在回应着某种无声的承诺。
在即将离开的时候,盛锦又重新唱起女人教给他的那首曲子。
“……光明的飞鸟/自由的乌鸦/我的亲爱孩子/愿上帝永远保佑你/愿你快乐/愿你幸福……”
等这首歌的最后一个字音缓缓落下的时候,刚开始流动的风也停了,墓园陷入一片静谧,唯有一旁的柏树枝微微耸动,接着传来几声乌鸦的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