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栽培手册(39)
他抬高点声音,重复了一遍:“盛时澜,我想去旅游——只有我自己。”
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盛时澜的神色依旧很淡,情绪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小锦,你想去旅行,可以,我和你一起。”
“不需要。”盛锦同样平静地摇摇头,“待在你身边会影响我的思考,我需要一个人待着。更何况,你工作很忙,不是么?”
“不忙。你需要的情况下我可以不工作。”
这是刻意无视他的前半句话了。
盛锦凝视着面前这张冷淡到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脸,丝毫不意外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是说我做什么选择都会尊重我吗?盛时澜,我要自己去。”好好说不行,盛锦耐心告罄,干脆强硬了口气,“我就是通知你,你不同意也不行,我有腿,我自己能走。”
“我不仅要去,手机定位也得给我拆了,更不许找人跟着我。”盛锦从兜里拎出手机,随手往桌面上一抛,砸出一声轻响。
这些条件几乎是在踩着盛时澜的底线边缘跳舞,盛锦无视男人渐深的眼神,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兀自说:“别跟我说什么安不安全的,我都这么大人了,自己去哪不行?”
说完,那双深邃明亮的桃花眼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盛锦。”
半晌,盛时澜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缓,是带着薄怒感的冷肃,仿佛外头暗色的流云,他抬手叩了叩桌面,目光很深。
“如果我不想,你哪里都去不了。”
“哦。”
盛锦对他流露出的强势不为所动,反倒做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所以呢?”
“小锦。”
原本冷硬的气场,随着这声称呼的响起悄然弥散,盛时澜垂了下眼,作出让步,“如果你觉得面对我让你不自在,不想住在家里,像之前一样回出租屋去住也可以。”
“或者你看中了哪里的房子,都可以买下来单独居住,不会有人打扰你。”
盛锦双手环胸,单腿支地把椅子撑得悬空,懒散地掀了掀眼皮,“有什么区别?”
“去哪不都有你的监控。”
他说这话倒不是为了责怪,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但他知道对方已经足够放低姿态,于是也同样将语调放缓,徐徐地劝说,“冷静一点,盛时澜。我只是出去一会儿。”
“之前你出差的时候,我出去住的时候,一切不都很正常吗?”
盛时澜压沉眉宇,曲起的指节再次敲了敲桌面,“这不一样。”
“你租的房子、家里有监控,手机上有定位,我能看见你。”
“……”
对方的表态太过直白,一时间甚至让盛锦卡了壳,思绪一下子飘到好几年前。
与眼下类似的场景其实在上大学前就出现过,那时盛锦脾气比现在更捉摸不定,一点就着,为了出去住宿舍还单方面和盛世澜大吵一架,后来双方各退一步,安排同寝的室友里有关系不远不近的温家人,这件事情才算结束。
不过后来才知道被监控的不只是他一个人就是了。
“小锦,你自小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有没有想过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会发生什么?”
“当然。”
盛锦摊开手掌,比划了一个半圆,“如你所说——你给我的世界太大了,大到遮住了整片天空。我人生的十年,近乎一半的光阴都生活在你身边,生活在你带给我的世界里,我人生的河床上早就印满了你的影子。”
“我们是兄弟,是师生,是亲人,是朋友。”
“但唯独不是你所期望的爱人。”
盛锦双手交叠呈桥状,手背拖着下巴,眼神却渐趋柔软,“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走出去。哥哥,我选择独自去旅行不是为了逃离你,只是想看看脱离了你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想知道,倘若我站在没有你的地方,是否还能找到走向你的路。”
“不是从兄弟,而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来看,如果我认为以爱人的身份相处会比现在要更好,那我们就在一起。”
“如果我不能接受,也好让我们都彻底死心。”盛锦的声音很轻,却如同难以吹折的芦苇,“哥,你给的爱太沉重了,如果我只能给出一点似是而非的心动,那对你来说未免太不公平。”
他说着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轻响,“从小时候起,无论是什么样的困惑你都能带我找答案。但是这一次,我想自己寻找答案。”
远方的天在此时彻底转为暗沉,院落里的路灯被次第点亮,雪光借此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映进来,照得室内一片清亮,盛锦的目光停驻在玻璃上那两道交叠着向上攀缘的身影,像是在通过它们去看清某种命运的纹路。
他的话带给另一个人亘久的沉默,盛时澜始终未语,似乎依旧冷静,但幽暗眸底的裂痕却如冰面般蔓延。
良久,他只问出一句——
“小锦,你不需要我了吗?”
纵使盛锦预设好了很多回答,也没想到盛时澜却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哪怕对方是真心实意的,盛锦也不由得感叹一声盛时澜的手段实在太过高超。
过分了解他,所以知道说什么样的话会让他心软。
盛锦在原地占了片刻,才动身越过开阔的实木桌走到盛时澜面前,在对方望过来的视线里,毫不客气地抬腿侧坐在他腿上,又展开手臂揽住他的腰,下巴也亲密地搭在他的颈窝里,等到这一切做完,才怀揣着笑意,点了点他的胸口的位置。
“哥,你第一次把我抱在你怀里的时候,我也才能靠到这里吧,可是现在已经可以平视你了。”
“嗯。”盛时澜凝着呼吸将他拢紧了些,“那时候你还太小,要人哄着抱着才能睡着。”
“咳……现在不用了!”盛锦有点脸红,想起正事,立马正色道:“我一直都需要你,就像你也需要我一样。”
“但是盛时澜,我长大了,对你的需要不代表事事都需要你去代劳,你希望能保护我,让我永远幸福,但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去经历那些必须要承受的痛苦?”
他这么说完,盛时澜呼吸下沉,面上却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想对这个话题采取避而不答的态度。
盛锦实在忍不住,伸出双手揉了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哥。”
“……哥哥。”
盛锦从这个角度抬起头去看人时眼角会呈现一个轻微下垂的弧度,显得格外无辜,轻易能让人再次回到被这双眼睛年幼的主人紧紧盯住寻求庇护的时候。
被他以这种形式紧靠着呼唤了两次的人,只过了很短暂的时间,便轻叹一声,一手揽紧了他,另一只手则覆上搭在自己颊侧的手背。
“早知道会有今天。”盛时澜低下头,和盛锦鼻尖碰着鼻尖,彼此的呼吸彻底撞在一处,“早知道是这样,我宁愿……”
“宁愿什么?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盛锦打断他的话,在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眼睛,“不,你不会。”
“看见我为你忧心,为你焦躁不安,每天试图在这段感情里抽丝剥茧地看个明白,看着我将全部心思都放在和你有关的事情上,你其实很开心吧——哥哥?”
盛锦指尖轻轻抚过盛时澜紧绷的下颌,语气听起来并非恼怒,反而带了点清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