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灭(11)
作者:里伞
时间:2026-06-01 09:24
标签:强强 互攻
压力好大,郑怀悠表示,也很不公平。
周随鸣说当然不公平,不过能够摆平所有人,多少有点成就感,要再收获一句谢谢或辛苦,则说明付出不算白费。
“虽然这样很累,”周随鸣仰头靠到网边,想了想,放低语气,“但我不喜欢看到大家不开心,所以愿意包容,也不觉得那是坏事,有时候总要有人牺牲一些,我只希望——”
他停下,斟酌用词,不想让自己听上去太过功利。善良本该无私,任何多余的要求都会让这份无私变味。他也讨厌任何讨来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郑怀悠忽然道。
“?”
“我在表扬你。”
周随鸣心跳加快,“干嘛,教练夸学生那种?”
“不单是打球,任何事情只要做得好,就该得到表扬。”
郑怀悠讲得认真,仿佛一句真理,换来周随鸣片刻沉默,随即又用上开玩笑般的语气,说郑老师,你当我幼儿园小朋友呢。
“无论小孩还是大人,想要被肯定,这种欲望没什么不对,也不用不好意思。”
周随鸣不响了。他低头,抠着手套上的绑绳,好一阵才说:“你有时还挺直接的。”
“不好吗。”
又来,周随鸣失笑,“通过反问寻求认同,也是一种想被表扬的体现吧。”
这下是郑怀悠静音。
“确实,”他不再否认,“看来我们都很看重他人的肯定。”
哈哈,周随鸣笑起来,“依靠别人的正反馈生活,我们都活得好糟糕啊。”
郑怀悠嗯两声,不纠正。周随鸣顿时感觉头不疼了,被客户搅乱的好心情再度上线。真奇怪,他想,他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些。
三十几岁的社会人,可以与人抱怨,却不能泄露弱点。大家藏着掖着,以免被人家抓住小尾巴,轻轻一拽,自己那点或丑恶或空洞的本质就会曝光。
然而对上郑怀悠,露出尾巴好像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他相信对方即便看到了也不会轻易乱拽,反而会趁着自己不注意,替他塞回去。
这是否是某种安全的象征?周随鸣起身,站上球道,在郑怀悠的注视下打完最后一轮。
*
客户反馈最终在周随鸣的一通操作下熄火了。
他也没用什么特别的办法,先是假意吹捧客户的审美,接着表示,若想达到这么高的程度,重新渲染加制作至少三天。
为了完美的效果,我们当然愿意配合,多花点时间打磨——如果你们不急的话。
临近年关,客户怎么不急?内部一掐时间,认为来回拉扯会影响自己之后的假期,即刻掉转枪头,只小改了几处,趁着年前把这坨东西确认了。
结局是皆大欢喜,周随鸣松口气,转达给工作室众人,说各位放心,今年能过个安分的春节。
宋莺得到消息,从小年夜开始彻底关机,人也找不到,估计上哪里快活去了。只有小张任劳任怨,留下做大扫除,说办公室好多天没人,怕回来到处结蜘蛛网。
周随鸣和他一起打扫,问起春节的安排,小年轻说接了几个私活,又立马向他保证,说私活都安排在假期里,绝对不会影响年后的工作。
缺钱?周随鸣问,小张点头,说想攒钱买新镜头。
摄影穷三代,小张与自己同个专业出身,周随鸣理解,说年后也不急着开工,多休两天吧,宋莺问起来,让她来找我。
小张感动不已,手上拖把拖得更加起劲。
大年夜,工作室全员消失,周随鸣再没借口留在那里,独自开车上路。
父母住在本市附近的卫星城,车程几小时。抵达后,二老见周随鸣形单影只,就知道儿子的感情生活并不顺遂。
去年春节,他已与李幼和分手,算下来,连续两年回去都是单吊。
在家待了四天,除了走亲访友,周随鸣没事就追看那部连续剧。二、三季剧情依旧精彩,只是主角与记者并未像剧迷期待的那样走到一起,而是各自有了新对象,保持着亦敌亦友的关系。
Ming:哎,看得我忽上忽下的。
郑怀悠回复:这就受不了了?那后面剧情你怎么办。
Ming:啊?还有的等呢?好吧,我会憋到他们在一起的那天。
You:都说能忍不是优点了。
周随鸣乐了,想象郑怀悠发这条信息时的表情——是愉快还是无奈?不管哪种,他都觉得很有意思。
如此,匆匆数日。尽孝之旅结束,父母送周随鸣上车,表面没多说,只在临走前对他暗示,过完年你就三十二了。
周随鸣哦一声。他已经比很多人幸运,父母开明,儿子取向为何,二老没那么介意,更在乎的是周随鸣是否过上了幸福小家的理想生活。
对他们而言,身为同性恋者不算离经叛道,但不组建家庭实在天理难容。
回到本市,原本喧闹的路面略显萧索,高架都不塞车了,周随鸣顺畅到家。
看日历,郑怀悠的归期在后天,Nest营业在大后天。周随鸣一时无聊,本想继续追剧,却突然有些看不进去,只能暂且搁置。
他从头到尾将家里整理一遍,最后实在没东西能理,唯有打开角落的壁橱,拉出半面墙高的相机柜,坐在地上开始清理除尘。
每年两次保养,是习惯,也是惩罚。这班旧日战友如今对着他,不过是一个个黑黝黝的镜头,一只只无神的眼睛。
周随鸣机械性地重复着清理工作,直到拿出最里面的一台哈苏。他放下擦拭布,端起相机,指腹抚摸过机身,仍有某种灼烧之感。
这是最黑、最深的一只眼睛。他默默清洁完,再度将沉默的战友们放回防潮柜,随后打开IG,找出那个看过无数次的账号,手指不停,滑到底。
那张照片静静躺在所有作品的最下面。构图一分为二,以悬崖为水平线,下半部的海水冲击峭壁,翻涌的浪花漫过礁石。上半部是一株稀疏的枞树,枝干细瘦,不随风动。
冷峻而朴素,悲壮却开阔。
发布者配文:师弟@Ming的伟大之作。
发表时间是十年前,点赞者寥寥。周随鸣长久凝视,记忆中,苏格兰高地冷风呼啸,迷雾氤氲,他的背包被雨水打湿,将近十小时的徒步几乎消耗掉所有体力,只能靠着登山杖,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腐烂的植被前行。
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他不知道,直至前面的师兄传来一声惊呼——随鸣,雾散了!
山岩顶端露出全貌,灰褐色天空下,海潮涌动,那片几近贫瘠的荒原中央独独耸立一株枞树,仿佛天地最后的供养。
他静静望着,忘记呼吸,只觉此前苦难皆不作数。
手机忽而跳出信息通知。
You:航班改期了,今晚回。
第10章
郑怀悠落地T市,有人来接。
女人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正专注看手机。郑佩闲永远忙碌,所有生活连带着空隙都奉献给学术研究,她不停打字,似乎在思考着一个举世无双的物理难题,直至郑怀悠拖着行李箱走到她面前,提示她一般挥挥手。
对方抬头,露出几分惊喜,然而笑容没两秒,看到他是独自出关,转为遗憾,“晓晓没来?”
“在我家待着,放心吧,我开着监控,你要是想看,我发你链接。”
女人笑了笑,摇头,“被他知道又要怪我了。”
她试图从郑怀悠手里接过行李,没成功,只好先领着他去车库。路上她询问文晓的情况,郑怀悠一一回答,略去了一些外甥作天作地的劣迹,只说还不错,大学也有去,在他的监督下出勤率尚可,暂无被开除的风险。
郑佩闲牵起嘴角,略显苦涩,说读书什么的无所谓,身体健康就好。
“这话给你那群学生听见,估计要吓得昏倒了,郑教授。”
郑佩闲一笑置之,问弟弟这一年过得如何。
老样子。郑怀悠答,隔两秒又说,“比之前好点。”
正巧红灯停下,女人扭头看向他,哦一声,“看来好的不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