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下(89)
边殊岳朝隋良野方向看一下,奇怪道:“我不知道啊。”
“我说儿子。”
“噢,”边殊岳把盒子收起放到一旁,“让他先去阳都他倒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真不知道他这脾性随谁,咱们俩也不是暴脾气的人,他每天上房揭瓦,打打闹闹,都不能让他安静地坐一会儿。”边殊岳的脸皱成一团,“我觉得他好像还没识够二十个字。”
颜风华把衣服放到自己腿上,拿过茶杯,“可能像我爹。”
边殊岳随手帮她落下的发丝挂回耳后,“你来得晚是绕路了么?”
她点头,“是啊,本来都快到驿站了,路上遇见他,”颜风华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地方去,死气沉沉,行尸走肉似的,但似乎有点武功,我也不知道想什么,反正都是上路,就跟他一起骑马过来了。我在驿站给你发了信,你没收到吗?”
“收到了,本来我都让差役去找你了,收到信就叫回来了。”边殊岳伸手握住她,“我知道你以前跟着你爹娘走过江湖,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时候你还小,满打满算在江湖里也就四五年,江湖险恶你还没浸呢,千万别逞强,好吗?”
颜风华拍开他的手,嘻嘻地笑,“可我闯江湖那会儿正是十三四,记事最清的时候,所以江湖一直在我心里,你懂吗你。”
边殊岳托着脸,无奈道:“你老爹是土匪出身哎……”
颜风华指着他,“乱讲,我再强调一遍,我老爹是庚哗山十八代赘婿。”颜风华纠正道,“我娘才是土匪。况且现在庚哗山早就没土匪了。”
边殊岳笑起来,“哦好,你还挺自豪。”
“怎么不自豪,放眼天下哪还有第二个山全是女土匪的。”颜风华说到这里顿了顿,“虽说我爹娘早带着我下山做正经人了,人事总还是有感情的。”
边殊岳也不笑了,“还好你们下山了,官府的清剿才没伤到你。”他又握住颜风华,“所以我才能遇到你。”
颜风华推他一把,“按我们的规矩,你就该改姓颜,没钱赶考的穷小子。”
边殊岳笑着点头,“本来该,但我家你也了解,我爹老儒生,要我改姓,他真能告到官府,然后再把自己吊死。”
颜风华笑道:“还好咱们爹妈都走了,现在咱们怎么过谁也管不着了。”说着说着笑不出来了,“你带祖宗牌位了吗?”
边殊岳点头,“放心吧,带了。”
颜风华问道:“我家的呢。”
“当然了,夫人,我带了。”边殊岳道,“我答应过你的,在咱们院子里留一间房,就叫‘颜氏祠’,你爹娘,还有你姨娘,只要是你的亲眷,咱们都摆上。”
颜风华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山上的人都……我就没家人了,”她看着边殊岳,“况且,阳都……这样热闹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
边殊岳心疼地望着她,起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从前刚考上,还在阳都经纬院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操心,一年只能回去几次,现在我熬出来了,终于轮值完指派履职了,虽说没在家乡,但是阳都更好,多少人最想来的就是阳都,起点高,发展也好,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把你们接来,咱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今后有我在,你一定不会那么辛苦了。”
颜风华抬头望着他。
而隋良野就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小女孩在院子里追一只鸟,后来鸟振翅一飞,她只能望鸟兴叹,追不到鸟她无聊,扭头看见隋良野,便凑过来。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哦。”
“你叫什么?”
“隋良野。”
“哦。”
……
“我叫边望善。”
“你喜欢吃梅干吗?我有好多梅干,我拿给你好不好?”
“不喜欢。”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怎么不看我?”
隋良野转过头,盯着小女孩,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隋良野,诚恳开口道:“你长得好丑。”
隋良野转过脸继续看那对夫妻,心不在焉地回应道:“我知道。”
“那你长得这么丑,你会伤心吗?”
“不太会,因为我自己看不到。”隋良野望着那对夫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而后转向小女孩,“但是其他人因为这个做的事,可能会让我伤心。”
“比如什么?”
“不知道,说不上来。”
她脑袋一歪,提建议道:“那你能不能别长得丑呢?”
“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没有好主意了,“那你要不要吃葡萄干呢?”
那对夫妻怎么在大庭广众——院中——耳鬓厮磨呢,万一有人在看呢。
隋良野无事可消遣,“好。”
女孩儿从贴身的布袋里拿出小包,拆开,里面只有三粒葡萄干,她给隋良野两颗,想了想又拿回来一颗,“我想多吃一个。”
隋良野点点头,吃了一个。
“你父母感情很好吗?”
她嚼着,回答道:“我爹说他们十五岁就认识了。”
“十五岁啊……”隋良野想想自己,十五岁的情人如今已经分道扬镳了。
她意犹未尽地继续道:“我娘说他们相伴好长时间才再一起的,在一起后我爹就考中了。”
隋良野撇撇嘴,“那说明他脑子不行,念那么多年才出头。”
女孩儿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下意识感觉到恶意,似乎这不是一句好话,于是呆呆地望着隋良野。
“你几岁了?”
她伸出六根指头,“四岁。”然后看看自己的手,“不对,五岁……不对,六岁……”然后她皱眉,“哎呀,忘记了。”
这时,那对夫妻起了身,隋良野转头便跑,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会轻功,女孩儿不明所以,也跟着哒哒地跑出来。
隋良野沿着山庄外的墙走,一圈又一圈,边望善跟在他身后不知疲倦且不问缘由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隋良野发现她在自己身后不停地打哈欠,才不得已转过头,“你困了。”
她满眼都是打哈欠带来的泪水,“没有。”
隋良野只能返回,带她送回房间睡觉,正碰见家里的嬷嬷拿着换洗的衣服四处找人,一见到她扑过来捏着脸上下左右看,“小祖宗你太能跑了,都什么时辰了,快,快换衣服睡觉了。”
她朝隋良野看看,弯着腰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是也没开口,只是扯着脸笑笑便牵着女孩儿走了,边望善还一步三回头看隋良野,但隋良野只注意到院中的另一扇门,边殊岳跟在颜风华的身后,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房间。
关上了门。
同一个房间。
隋良野觉得喉咙一阵痒,想咳嗽却又咳嗽不出来,觉得有点饿但是又反胃,迈出步不知道朝哪里走,在原地转了个圈,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山庄这样的好去处,夜间可做的事大把,像边颜夫妇这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反而是少数,他这么说,赌桌上的男人便不同意,一口喝尽杯中的酒,搭着隋良野的肩膀,挤眉弄眼,“你懂个屁,人家夫妻的事,你知道是回房睡觉啊?”
隋良野推开他,敲敲桌面,庄家重新开始摇筛盅。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他长大了,总觉得突然某一天开始,遇到的越来越多的人脑子里都是下三路的事,不说这些会死一样的。别人问他怎么自己出来,平时跟他一起的姐姐和姐夫呢,隋良野不过答一句他们休息了,就有人莫名其妙来开这口黄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