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下(86)
在镇口的榕树下,她终于停下来,扶着树干弯腰喘气,想到刚刚的事又笑个不停,隋良野站在他身旁,看看月亮,看看树,看看她。
“他们劫道也太不专业了,不敢相信有人真叫毒,单字的。”她笑嘻嘻的,“如果你出来劫道,你要叫什么?”
隋良野想了想,“本名吧。”
她嘁了一声,“在道上混,要起个响亮的名字吧,不如你就叫玉面小霸王。”
“‘玉面’?我?”隋良野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倒很有迷惑性,你要叫什么?”
她努力思考,“就叫南天西路小太岁。”
“……这听不出来是女匪。”
她两掌一拍,“那就对啦,我祖上真干土匪也没叫土匪的,我既不是南天西路的,也不是小太岁,官府怎么找,怎么找?没法找。那你就叫蜘蛛花,或者九九开山斧……”
“……谢谢。”
等他们晃悠一圈回到旅店,店里已经熄了主灯,只留了几盏昏暗的灯火给晚归的客人,前堂守夜的小二给他们开门,问他们要不要吃点夜宵,两人便道不需要,上楼回房,小二又回到柜台后,对着烛火看武侠小说。
在楼梯口,一个要转左,一个该转右,颜风华已经困了,打着哈欠问隋良野:“明早吃了饭再出发吧。”
隋良野点头。
颜风华朝他摆摆手,回房间去了。
隋良野朝自己房间走了两步,想起晚上被人劫道的事,越想越觉得不满,转身下了楼梯,准备出门去找个僻静地方再试试运功。距离上次运功已经过去挺久,现在再来试试或许有转机。
他出了门在附近寻找,但在镇中心的问题便是周边太热闹,即便旅店还算安静,但走远些便是集市,鳞次栉比的商铺和晚上出来找乐子的人来来往往,隋良野在附近没有收获,只得又回了旅店。
在门口,他忽然抬头一看,看见四周的屋顶倒是好去处。
他登上旅店的屋顶,在屋脊上站定,环视四周,月明星稀,一片静谧,远处的人声朦胧传来,屋顶只有月光的倒影,无数屋顶在远处连成一片,好像池塘里浮现的勾连的荷叶,天地尤其浩大,月色更是霸道。
他在屋顶坐下,深呼吸,仰头望向深云厚重的墨蓝色天幕,而后屏气凝神,呼吸,开始运功。
思绪往来冲撞,又蓦然消散,就像强迫自己入睡一样要求自己清空脑袋,不自然,却有效果,集中起注意力,重新调动身体。
感觉和之前已经大不相同,隋良野不骄不躁地运功,在平静中重新找到第一次开悟时的感受,孤独且专注,世上的一切人和一切因果都与自己没有关系,牵挂的人已不再重要,未知的前程也不重要,人各有自己流动的河,向各自的归宿奔涌,谁也不会真正汇入到谁中间,都是天地间长长短短的溪流。
抛弃这一切。
突然他听见颜风华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他大惊失色,心绪全乱,呼吸加快,他猛地回头,屋顶仍旧一片月光光,天空澄澈清明,没有一丝杂音,没有一个过路人。
天地还是一样的安静。
第154章 丹心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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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漫长而“刺激”的旅程里,隋良野认为自己对人的忍耐力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不知道的是,颜风华也差不多如此。
头五天,他们相处得还很和谐,她笑她的,她讲她的,隋良野听着,交流也很和睦,到了七八天,路程还有十来天,每天除了骑马就是吃饭合适找落脚点,偶尔大风大雨又有几天走不了,碰上季风尤其雨大,早上还兴致勃勃想着日行千里,中午就被大雨堵在岚坡,气得她在茶铺下的棚子里骂人,周围赶路的脚夫都没她脾气差,一个个小心翼翼地瞧着她。
隋良野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她是真的急着赶路。
到了第十五天,他们在路上已经不怎么说话,每天能赶些路就尽快走,走不了就只能就近找个地方歇歇,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不大专门去找旅店落脚,否则进城出城又是半天时间。
相处久了,难免觉得彼此烦人,中午在路边摊吃面,看着远方飘来的乌云,颜风华摇头叹气,隋良野无所谓地看了眼,随手去颜风华手边拿醋,撞了下颜风华的手臂,她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隋良野弯腰捡起来放在桌角,给她拿了一双新的,“抱歉。”
颜风华没好气地接过来,“你知道你可以直接跟我说让我递给你吧。”
隋良野看她。
“什么也不说就直接动手,感觉完全没办法跟你交流。”
“……你又怎么了?”
“我跟你说一件具体的事,跟我怎么了又什么关系?”
“……”
“太好了,你又不开口了。”
“我一直都这样,你不知道么。”隋良野喝口水,“你也该习惯了,我就习惯你吃饭时的坏习惯了。”
颜风华一脸懵,“我吃饭什么坏习惯?”
“你吃饭声音很大。”
颜风华脸红起来,“我吃饭声音根本不大,你不要污蔑我。”
隋良野道:“你干嘛不问问别人呢,怎么你以前认识的人没有告诉过你?”
颜风华道:“没有,从来没有人说过,意味着你这是在造谣。”
隋良野耸耸肩,“不知道,有可能因为他们担心说了这句话你会没完没了地跟他们说话,所以不敢开口吧。”
“小兔崽子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他们俩吵得不亦乐乎,一个男子拉过凳子坐在他们俩那张桌子的中间,左右看他们,然后压着声音轻声道:“两位行行好,我们大家想吃顿安静的饭,赶了一天路,挺累的。”
颜风华和隋良野尴尬地互相看看,颜风华转身给大家给大家陪不是,顺便给所有人送了碗红豆粥。
饭后黄昏时,天边又在滚雷,放眼望去沉沉天幕的尽头一片清亮的橙黄,多数行人看天气便知道到晚上已行不了多少路程,便从这里折道往城中去找个休息的地方。
颜风华牵着马站在树下,望着天边立了许久,隋良野走到她身边,“不如走吧。”
她回过头,“会下大雨。”
“那就找个山洞避,我们也不是没住过山洞。”
她犹豫道:“你身体怎么样?”
隋良野回答道:“我没事。”想了想他补充道,“我练武出身的。”
她点点头,拽过缰绳,翻身上马,隋良野跟着上马,两人在隐隐雷声中,策马向西南奔驰而去。
约莫半个时辰,雨便落下了,起初只是绵绵小雨,隋良野抬头看天上迎面而来的乌云,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她骑马飞快,比之前都要快上许多,即便这样的雨,这样的风,也没有拖慢她的脚步。
隋良野本该聚精会神在雨里牵马,但他莫名其妙开始跑神,他固然没有立场问她为了什么着急,但答案其实并不难猜,这样迫切想要去见谁的心情,他好像从前也有过,但又似乎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他们在日落西山,瓢泼大雨落下时不得不找个落脚点休息,拐出大路在小道的路旁有座破败的山神庙,他们在院中停马,一前一后进了庙中。她仰头见到土地神的像,合掌拜了拜,不知道许什么愿,然后拿起衣服到神像后换上,她把换下的衣服搭在前堂的一根麻绳上,隋良野看着她展开手臂,轻轻地挂上衣服,弹开压叠的褶皱,拽展长衣,她沿着麻绳从这边走到那边,最后停下来,两手扯着衣服,一动不动,将身体靠上去,额头抵着衣服,阖上眼,缓缓地叹口气,落在他眼里,在这朦胧的月光下,似乎雨水都能反照出她忧郁的侧脸,幽幽的一声叹,压过轰雷和暴雨声,传进隋良野耳朵里。
她终于注意到隋良野,“看什么?”
“没什么。”隋良野起身去换衣服,她则转到前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