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下(54)
厉璞噗呲一乐,“大哥你说什么呢,你徒弟这么漂亮,又年轻,早早定亲干什么?他日后且风流潇洒着呢,你就看吧,根本不用担心。他那个拜把子的兄弟罗猜,那更是个大人精,什么都搞得定,以后更是好钱好酒好女人的送,跟养弟弟一样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又惨淡地笑笑,自言自语道:“罗猜……”
厉璞道:“罗猜从前好像是个地痞,但他对你徒弟真挺好的,上次那场比赛,我也去看了,说实话隋良野这种人能硬扛到那个地步我都没想到,我以为他长那样肯定是很骄矜,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过确实敢拼敢抢很有毅力,有的人看哭了,好多厌恶他的人那场比赛以后对他都很改观了的。我就记得当时下场以后罗猜送他出去,挺情深的,老师傅你放心吧,他过得挺好的,以后只会更好。”
男人却道:“我想这个地方终究不大好,祖上门派规矩到底是错的,所以他们才会离开。”
“他们?”
男人沉默。
别的厉璞不知道,但结合他看到的东西,以及这男人随和的态度,厉璞也没觉得不好开口了,“你们这个门派确实是有问题,我看老师傅你人不错,起码你没再迫害你徒弟吧,我看他那张脸那个骄傲的样子也不像被迫害过的样子。”
男人怅然道:“是啊,总该有个结束。他已经不需要我了。”
厉璞道:“就是嘛,一个门派的兄弟同胞,打打杀杀做什么,要是逼得我非得杀了我师父,我就一起死,这是做人的本份,这都做不到还怎么做人。要是我跟我师兄们被扔进那个铁笼,我就算自己死都不会对我师兄下手,我师兄们虽然嘴贫、人贱、练功爱偷懒,但对我挺好的。”他说着朝门外看一眼,轻声道,“但我不当着他们的面讲,省得他们翘尾巴。”他正好看见自己的袖口,便抖抖给男人看,“你看这个,哦你看不到,我这个袖口就是我三师兄的娘给我做的,我娘死得早,三师兄的娘就是我的娘,以后我要好好孝敬她。她最愁的就是我先定亲,比三师兄早,哈哈哈哈哈。”厉璞脸红了,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都完了男人其实看不见他脸红。
男人好半天没接话,厉璞更不好意思了,“老师傅,你怎么不说话?”
男人道:“你说得对。”
厉璞嬉皮笑脸的,“我就随口一说,老师傅你还年轻啊,想做什么都能重头来,我师父今年六十了,健步如飞的,一顿能吃两只鸡,最近开始学画画了呢。”
男人似乎心思飘荡,对厉璞淡然一笑,“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明日离开,走便是了,不要敲我的门。”
厉璞噢了一声,站起身,帮男人把桌子收拾了一下,“你是白天睡觉的那种是吧?我懂,我有个师姐也这样。”
说罢他朝男人拜了下,跑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钻进被窝,又睡起觉来,心里轻松多了。
再次醒来时,日光都已斜打到自己的脸上,厉璞抹了一把脸,眯着眼醒过来,转头看看,师兄们也都陆续爬起床,三师兄叫上他一起去打水,几人磨磨蹭蹭地穿衣下地。
屋外晨光熹微,鸟啼悠远,树木清香,厉璞在院中长长地伸个赖腰,才跟着三师兄去打水,泉水清凉,厉璞蹲下来洗把脸,三师兄已经提了一桶回去,他跟上去,心情愉悦,好久没和师兄们一起打地铺睡觉了,小时候练功时,大家同吃同住,长大后事情多起来,人人都有各自的忙。
也许天太好,也许空气太清新,他们几人都很轻松,玩着闹着收拾完毕,厉璞去倒水,二师兄整理床铺,三师兄扫地,大师兄寻摸了点钱留在了住宿的房间。
厉璞倒了水,回来背起包,出了门只看见三师兄,便问:“不是走吗?大师兄和二师兄呢?”
三师兄刚才地上捡了朵花在研究,随口答道:“去跟主人道个别,也不知道他叫什么。”
厉璞一拍脑袋,“我忘说了,昨晚上他说走就不要去敲他门了,他要睡觉。”
三师兄把花一放,“那行,我去把他们叫回来。”
他刚迈出去步,就见二师兄惨白着一张脸跌跌撞撞地从台阶上跑下来,面无血色地站在他们面前,嘴唇抖着,向后指,却说不出话。
三师兄一见便紧张起来,“怎么了?”
二师兄哆嗦起来,开口讲话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形十分清楚,“他死了……”
厉璞当即愣在原地,三师兄冲上台阶,进了正堂,二师兄对厉璞道:“你在这里等着。”说罢也跟了回去。
一时间厉璞只觉得天旋地转,好半晌回不过神,然后他甩开包,也跟着跑了上去,三位师兄站在门口,大师兄靠得近,刚刚将手从男人的鼻下拿开,对着剩下的人缓慢地摇了下头。
三师兄问:“谁做的?”
大师兄道:“看样子,是他自己。”大师兄指了指喉咙上的掌印,“我们没有这样的功力,天下有这样掌力的,会有几人。而且看这个姿势,是自己做的无疑。”
二师兄疑惑道:“为什么?昨晚上不还好好的吗?”
三师兄道:“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尽快离开。”
厉璞突然问:“要不要告诉隋良野?”
三师兄道:“告诉他做什么?瓜田李下说不清的。”
大师兄反对:“毕竟是他师父,于情于理我们既然知道,没有不告诉他的道理,不然要让这个老师傅独自在这里吗?至于是不是我们做的,伤势一目了然,我们也不是有本事干这种事的人,这是明摆的事,他总不至于为此迁怒到我们身上。”
二师兄却道:“我不同意告诉他,不为别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师兄看看两人,只得站起来,“先不说那些了,来搭把手,我们先帮忙将老师傅收殓起来。”
众人搁置争议,准备上前帮忙,厉璞站在原地发呆,三师兄转过来,“愣什么?过来帮忙。”
厉璞道:“我知道。”
三人停下来朝他看,“你小子说什么呢?”
厉璞颤抖道:“我知道他为什么……”
三师兄问:“为什么?”
“昨晚……我起床,我跟他说了话,我告诉他……”厉璞语句断裂,前言不搭后语,“我跟他说隋良野不需要他,我跟他说要是我我就……”厉璞满头大汗,脸色发白。
三师兄走过去,摇晃他的肩膀,“你清醒点!说明白!”
厉璞在师兄们的包围下,才把他昨晚起来跟男人说的话讲了一遍。
三个师兄沉默了半晌,互相看看,大师兄道:“这跟你没关系。”
二师兄摸了摸下巴,“记不记得昨天我们找到的东西,他们不是轮着打吗?那能不能这样猜想,一批徒弟里只剩下一个,剩下这一个和师父……换句话说,哪怕他跟隋良野不是前后辈,恐怕也是要打一场的吧。”
三师兄恍然大悟,“就是说他为了不跟隋良野打,才……?”
二师兄道:“我猜的。不过他这个人看着就不大正常,会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大师兄打断他们,“现在的问题不是去想他为什么自绝,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怎么办。如果他突发恶疾、遭遇抢劫、跟人决斗,哪怕他就是酒喝多了想自绝都跟我们没关系,”大师兄拍了一下厉璞,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除了我们四个,不能再有人知道,你明白吗?”
二师兄看着发抖的厉璞,对大师兄道:“我看他撑不住,要是现在隋良野来,我怕这小子能当场跪下。”
三师兄捧着厉璞的脸,严肃地盯着他,“听着,你不能断定这是你的错,那个男的老大不小了,要是为了几句话就要做这种事,那其实有没有你讲那几句话都一样,你得相信自己跟这件事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