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下(77)
话说到一半,吕泉秋和童司怜已经目瞪口呆地望着岳辽元,等到岳辽元发表完这一番话,两人从震惊已经过渡到无奈,多少有点习惯了的意味,只有吕泉秋克制地暼了他一眼,大约像是个白眼,而后两人竟然都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岳辽元走到隋良野面前,居高临下,“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年轻气盛,人死要死得有头尾,投胎好干脆利落,你武功少壮,届时让你十招,不算欺负你吧。”
隋良野抬眼看他,“一言为定。”
岳辽元招呼下人,“带他走。”同时又吩咐道,“照顾好人,这比赛我们比得堂堂正正。”
下人们应声而去,带着隋良野离开了正堂。
岳辽元还未回身,就听见童司怜拍了两下掌,“不愧是岳副掌事,堂堂正正。”他转过脸,瞧见童司怜皮笑肉不笑,“只是您长他三轮都有余,他又走火入魔,也算堂堂正正吗。”
岳辽元眉头一皱,“你什么意思?”
童司怜道:“没有,只是岳副掌事到底是虎门英才,没给盟主丢人。”
岳辽元脸色一变,“姓童的,你说清楚!”
童司怜起身道:“说就说!岳盟主近日来为盟中诸事多方在外周旋,武林本就因为经营过大这些年树敌众多,地方势力虎视眈眈,多少人借着那小疯子的事大做文章,恨不得将武林逼得解散,他们好趁虚而入收拢势力,岳盟主此时若不能力挽狂澜,武林数十年基业,前辈百年心血将毁于一旦,当下最紧要的就是尽快除掉那个小疯子,大家的心思要用在正事上,哪有空在这么个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童司怜不忿道,“岳副掌事想证明自己,大可从旁的路子入手,何必多此一举!”
岳辽元喝道:“我做事向来堂堂正正,跟我哥没有干系!况且他这样桀骜不驯,若不是将他彻底打败,江湖上岂不议论我等仗势欺人。”
童司怜道:“言不言有什么区别,训不训服他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个死,何必做这一出戏……”
终于,吕泉秋喝完茶,开始打圆场,“好了,好了,两位不要吵了,盟主和副盟主终日奔波,特地派两位副使来照管此事,两位副使一来家族情缘深厚,二来都是为武林着想,不必大动干戈。岳副使的意思我明白,一场武斗起码有头有尾,那个人出道太过引人关注,武林中也有很多议论,觉得胜之不武,把一个小孩子传得是神乎其神,如果武斗赢了,大家也不必觉得那个人多么不可战胜,好似我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般,而且岳副使赢了他,既彰显我武林正统武功精妙,还能为枉死之人报仇,也是好事。童副使的担心我也理解,那个人功力时好时坏,走火入魔不假,但仍有底子傍身,且动起手来脑子活络,心眼太多,万一被他钻了空子,武林面子是小,若有其他麻烦更是为难。”
童司怜道:“那您看怎么办?”
岳辽元也道:“对,您说吧。”
吕泉秋道:“那这样如何,请岳副使出一份担责书,声明这场比斗由岳副使提议,如有差池,请……”他顿住了语句,暗示后面岳辽元来补充,岳辽元便道,“由我一力承担。”吕泉秋和童司怜对视一眼,又轻轻开口道:“若这样,只怕不能服众……如果岳盟主也能一道出面作保,那便绝无问题了。”
岳辽元不耐烦道:“此事与我兄长没有干系。”
童司怜哼一声,“岳盟主若是信您,出个面怕什么,岳副掌事若是怕赢不下来,就干脆不要挑这个头。”
岳辽元瞪他一眼,“我真是看不惯你天天阴阳怪气,抠抠索索的。行了,我知道了,兄长那边我去说。”说罢拂袖而去,懒得看其余两人。
他出门后,吕泉秋又与童司怜互相看看,吕泉秋笑道:“岳盟主疼弟弟是出了名的,这样要求保不齐也会答应。”
童司怜道:“不是‘保不齐’,是一定会。”
两人不多说话,但得意掩盖不住,武林衰败之际,人心浮躁之时,权力斗争紧锣密鼓。
***
三日后,隋良野与岳辽元战于饮马场,岳辽元始终占据上风,第六回合,隋良野诈死,击中岳辽元短脊穴,趁此机会带重伤遁逃,再未露面。
两个月后,岳辽元被逐出武林,四个月后,其兄武林盟主被弹劾下台。
六个月后,武林进入官府监管状态。
八个月后,官府新规,任两个独立门派不允许结盟;单一门派下设分支机构不得超过五家,分级不得多于两级;门派原则上不允许跨区域展业。
十三个月后,取缔各区域及总武林比赛,门派留存,武林解散,曾任武林职位者,不允许担任门派副使以上职务。
至此,从以一条山派为源头的“研武斗杀型”江湖,向以武林大赛为标志的“竞技表演型”江湖过度十余年后,正式开始向以与地方势力纠缠主导的“地头蛇帮派经营型”江湖开始了转变。
话分两头,当年的隋良野还远未意识到他的出道对这个江湖来说意味着什么,如大厦将倾,他所做的不过是轻轻用手指碰了一下,而这一碰因为影响太深,在一段时间的传说里,他的力量似乎无与伦比的强大,一己之力将江湖格局搅得天翻地覆。
而“搅天搅地”的隋良野,在和岳辽元的比斗中身负重伤,九死一生,全凭一口气吊着,逃出生天。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记得失明前最后的方向是南,他似乎跑过了几个清晨几个夜,在一个风雨交加的下午,他听不清身后的追击脚步,或是他们已经丢失了追踪,或是雷雨声太大,盖住了他们的脚步,隋良野浑身湿透,行尸走肉般向前跑,甚至不知道究竟要跑向何方。
他眼前一片灰翳,隐隐感到闪电凶猛地划亮天空,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拖动着双脚,迈步迈步,直到再也无法抬起脚,他摇摇晃晃的身影在大雨里独自立在雾蒙蒙中,而后一声扑倒在地,这样一个寂寥的午后,极目大雨大水,天地茫茫,了无人迹,隋良野终于疲惫地闭上了眼。
第153章 丹心剑-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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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重获新生,溺毙关头一口生气吹来。
隋良野猛地惊醒,伸着双手似乎要抓什么,两手空空紧握住,眼前的雾翳散了些,模模糊糊能看出轮廓,他意识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耳边有柴木燃火的哔啵作响,左侧有温热的橘红色火焰跳动,将模糊的视野染成彩色,面前正对着开阔的洞口,却并不十分冷,似乎外面正在下雨,嘀嘀嗒嗒砸叶敲枝,密密促促,似乎很适合催人入眠,偶有凉风进来,轻轻摇动火焰的光,凉而不寒。隋良野发觉自己身上盖了毛毯,伸手摸了摸,还有股淡雅的香气和奶香,毛茸茸的,很温暖……
“哦,醒了。”
一个女声在篝火边响起来,隋良野踉跄地向旁边挪动,这才注意到火边有个女人的剪影,他看不太清样貌,那女子坐在一个蒲垫上,正在烤手帕,侧过身来看他。
隋良野喝道:“你是武林人?!他们什么时候到?”
女子道:“什么武林?你不该先说多谢相救吗?你知道你多重吗……”
隋良野一愣,再仔细摸摸,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当即便四下摸刀,女子好奇地问:“哎哎,找什么呢?”
“把我刀还给我?!”
“扔了。”女子答得理所应当,“带那玩意儿干嘛,我捡一个你不错了,雨太大找不到旅店,先将就一下吧。小弟弟,你叫什么?”
隋良野才不理她,四处乱摸,在手边摸到了自己的衣服,连忙往身上穿,还不忘对女子道:“你转过身去。”
女子转过去了,笑一声,“拜托,我什么没见过。”
隋良野其实手脚仍使不上力,半是因为饿的,半是因为功力不稳,他用力扯穿上衣服,根本站不起来,只得趴在地上喘气,女子这会儿正在吃糯米团,分个神过来,“哎呀厉害,然后您想怎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