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下(121)
隋良野看看他,张口,却没说出来话,低头喝了一口杯里的水。
庞千槊便问:“人带来了?”
隋良野缓缓摇头,“没有。”
庞千槊问:“为什么没有?”
隋良野没答话,但到底庞千槊是个人精,看隋良野年轻脸上为难的神色,多少也明白些,“你可要想好了,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隋良野终于抬头,在昏暗的烛火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平日里冷漠的面皮被摇曳的光拉扯得光影重叠,好似许多浅裂缝,神色复杂悲悯,“都是娘生爹养先生教的,我下不去手。”
庞千槊了然地笑笑,好人坏人他一眼就看得出,隋良野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这个年轻人出现的那一刻,庞千槊就知道该如何拿捏这个人为自己办事,他太年轻了太不经事了,于是庞千槊劝道:“你带过来,后面的事便不需要再问,又见不到面的人,想这些做什么?”
隋良野道:“可我已经见到了。”
庞千槊一噎,替隋良野叹气,摇摇头,隋良野道:“我觉得,做人不能如此。”
庞千槊苦笑一声,又问:“好吧,既如此,那你要我怎么办?”
隋良野垂眼停了半晌,而后抬头道:“我去吧。”
庞千槊一口茶正含在口中,听了这话怔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瞧着隋良野,许久方才把茶艰难地吞咽下去,一张脸从震惊立刻扭作一团,既困惑又愠怒,“什么?”
“我说……”
庞千槊挥手打断他的话,“我听见了。但你真不想闯江湖了去攀高枝儿也比去春风馆卖得贵吧。”
隋良野一阵沉默,庞千槊也觉得话说偏了,找补道:“当然,你还有一身武艺,也就这样浪费了。”
对面还是不言语,扔下这么一句晴天霹雳就仿佛入定般一样没反应了,倒是庞千槊,喝干了这一口,起身在房里走了几个圈,才带着一阵风落下来,他试图对这个不经世事的后辈小子解释,“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太蠢了你明白吗?为了什么?”他实在困惑,他想遍自己三十五年的过往都想不出一个理由,这是只有愚蠢的少年意气才会说出的话,“因为边家是你的主人吗?这是什么蠢话,你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青楼,你有过情事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你知道那意味什么吗?太蠢了,我没有听过这么蠢的话,你能说出这么蠢的话只能说明一件事,你从小没父母,但凡有一个,就说不出这种话……”
隋良野缓缓抬起头看着庞千槊,庞千槊被他面上的苦痛和眼里的坚韧震惊了,以他和隋良野短短几次的交集,他看得出隋良野是个不愿表露心境的人,如今真是没有办法,毕竟也太年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路子。
庞千槊仿佛被打败了一样,长久说不出话,却看隋良野面前的茶没动,想是放凉了,便起身拿杯走远倒掉,回来重新放在桌面,想了想,转身进了内室,拿了一瓮酒,来桌前打开,换了酒杯,给两人各自倒上。他把两只酒杯举起,递一个给隋良野,隋良野这会儿才看过来,接了杯,同庞千槊仰头喝下这杯酒,烈气直冲头。
两人又喝了几杯,庞千槊脸红气散,“我从前在江湖中也曾见过大侠,一诺千金,至死不渝,生死不惧,也许年岁蹉跎,也许世道不古,我长大后没再见过这样的人,江湖只是比武大会的附庸,江湖最紧要的是在比武大会出风头。”
隋良野看庞千槊,又接过倒满的酒杯,他以前不太喝酒,如今喝起来跟对面人一比,发现自己喝酒没什么反应。
庞千槊问:“你真的要做?”
隋良野点头,“三年后,或者风头过后,我自寻出路去。现在没地方去,还有一个小孩子在身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主意。”
庞千槊听罢,也重重点下头,“既如此,你好生过去,能帮忙的我定不推辞,至于给我的那份钱,也不必给了。”他站起来又到内室去,这次拿回一个小包裹,打开里面有雪花银约莫七八十两,他放在隋良野面前,“这些钱你便拿着用,到春风馆有你花钱的地方,如果没有现银,免不了被差去银庄借贷,利滚利,今后会更难办。”
隋良野望着这些钱,推了回去,并不肯要,庞千槊道:“拿着吧,就不说你,你要养那孩子,手里没钱怎么养?”
说到底隋良野并没有想到那么远,但上次看颜希仁那个破破烂烂的样子,也确实要照顾一下。
于是他接过来钱,唯有一点有些好奇,“那孩子在春风馆虽说吃了点苦头,倒没真被怎么样,是不是你关照过?”
庞千槊扯扯嘴角,“我猜你大概会回来,估计我还有钱赚,所以本想把‘货’保管好,到时候好谈价格。”他说着笑了下,“只是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他倒也没细说是怎样的人,隋良野也没有多问,拿起钱袋,站起来拱手道别。
庞千槊递给他最后一杯酒,两人碰杯饮下,庞千槊脸因酒气面皮通红,扯着隋良野的衣袖,“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隋良野。”
“隋兄弟……不,良野,从今以后你就把我当成你大哥,”庞千槊是真喝多了,凑过来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你有情有义,大哥也必然不负你,今后有机会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隋良野知道他喝上头,也想到之前罗猜也是这样要跟他做荣誉与共、出人头地的好兄弟,最后不也分道扬镳,可见拜兄弟没有好下场,所以对于庞千槊的话,他只是听听便了,扶着喝醉的庞千槊上了床,隋良野带着东西在夜色中离开。
第162章 丹心剑-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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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他来到春风馆,在门口抬头望牌匾,觉得这匾字写得不算好,要是换成瘦削的字体会更合适,用张旭的狂草根本也不相配。
他退后一步出于习惯想翻进门,但仔细看发现门没锁,轻轻一推,果然直接进来,这里面着实也没什么好偷的。他朝后房走去,柴房挨个看过,果不其然在柴房里看见了又被绑在柱子上的颜希仁,短短几天不见,他又把店里的人逼得不得不请差役来把他绑上去,颜希仁就仿佛一个永不休止的、充满攻击力的弹珠架、小钢炮,扑哒哒不住向外喷弹珠砸人。
这会儿小钢炮也睡着了,垂着脑袋靠着柱子,两腿盘着,这姿势看起来一定睡得不舒服。隋良野来到他面前,蹲下,仔细看着颜希仁脏兮兮的凶狠的脸,看着看着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关切怜爱,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被颜风华上了身。
但谁知道呢,想到以后他们还有很久要相依为命,想到他路上种种,想象颜希仁在此地种种,隋良野也不觉得颜希仁面目可憎,以前在边府总觉得颜希仁算是个大人,如今离开边府才发现自己也是个没本事的年轻人,更不要说颜希仁,更真真的是个小孩子。
隋良野托起颜希仁的下巴,轻轻把他叫醒,颜希仁醒来时迷迷瞪瞪,说什么娘别叫我,而后看清眼前人,眼睛里就像忽然灌满清醒和回忆一样,又变成了一副十分戒备与愤慨的模样,“干什么?!你动我一下试试看!”
隋良野一头雾水,“我动你干什么?”他把烧鸡和糕点放下来,解开颜希仁的绳索,让他吃,颜希仁狐疑地看他一眼,先不问,先大口吃起来,嘴里还嚼着,努力地咽,隋良野站在一旁,又道:“等下去房间里睡,天亮后带你去洗个澡,买几件衣服。”
颜希仁一边吃一边瞧他,“你走就走,别在这里装好人。”
隋良野道:“往哪里走?我不走了。”
颜希仁噎了一下,扭头咳咳,冷笑一声,“少扯这些,我跟你没交情,你跟我没关系,你不必给我这些东西,你给了我也不会还,更不会感激你,受不了你就快点滚,爷爷早起骂人更难听。”
隋良野道:“那你心态挺好的,将来不容易吃亏。”
颜希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