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下(111)
听隋良野原来心中有数,颜希仁才放下心来,隋良野朝大路走,牵马出发。
不出他所料,河流并不远,隋良野用薄皮水壶盛满,不敢耽搁,转身便回,他估算着时间,这一来一回,还不到一刻钟。
但马刚转回林中,隋良野便觉得不对劲,当即止马,翻身轻巧下马,拴了马,顺手去马鞍边抽剑,这时才发现自己将剑给了颜希仁。他便把水壶背在身上,避开月光下无树的光秃秃林道,往树林深处绕。
行至废棚屋附近时,隋良野靠着树蹲下,将身形藏在草中,仔细观察着屋中的动静,但此地除了狗吠虫鸣,夜来风呼打旋吹哨,树叶哗啦声,倒也不见稀奇动静,隋良野捡起一块石头,朝着棚屋的顶甩去,砸在干草上本该没有声响,那屋内却有一阵极轻微的异动。
隋良野起身出林,赤手空拳奔去,行未两步,只听后面有声音缓缓道:“站住。”
隋良野转头,正是附令搜捕司那个细长眼的领头,手正按在腰间的那口跨刀上,隋良野踢起一脚土,正对面门便是一记重拳,那人见拳风凌厉,抬臂哪里搁得开力气,解了挂刀用刀鞘猛地挡在面前,脚步向后,在沙土里睁开眼,隋良野俯身一个横扫已在下盘,那人无奈只得抽刀,两下劈砍拉开距离,才终于继续道:“先莫动手,房中还有两个孩子!”
听了这话,摆开架势的隋良野收了下一招,看面前这个人也收起刀,便站直身体,侧过脸,一面观察着屋内的动静,一面留意着这个人。
他拱手道:“在下庞千槊,给附令搜捕司做事。”
隋良野冷眼看着他。
庞千槊意味深长道:“我知道劫法场的是你,你可杀了不少人啊。”见对面人没有反应,庞千槊笑笑,“你要走水路不是吗?我虽不知何时的船,但一定是天亮前出发,否则日间航船多,渡口官兵比夜里多得多,况且就算那些官老爷做事再不靠谱,缉捕令这两日也该到这里了,你在缉捕令上面目全非倒是不打紧,但那两个孩子……”
隋良野打断他,“有话直说。”
庞千槊看看天,“也快天亮了。”他仔细打量着隋良野,又拱手道,“听了你劫法场的事,也看了你的手笔,不到一刻钟作出这样大事,想必兄弟从前也是江湖中人。”
隋良野道:“是又如何。”
庞千槊笑笑:“兄弟不必如此敌意,自从顾长流搅乱武林,多少兄弟不得不另谋出路,从前江湖中过活,潇洒自在,不像如今给官家做事,早有早的点儿,晚有晚的时辰,官大一级压死人,怕官又怕管,咱们武人出身,论起逢迎的本事哪里比得上那些念圣贤书的老‘君子’。看得出你是走江湖的,这差事我做得久,这路我走得太熟,且人手多你数倍,兄弟,依我看,若是你自己单枪匹马,还能闯出去,只可惜还有两个累赘。”
隋良野朝屋内看看,判断两个孩子没有出事,又听庞千槊口气,不像是要作对,想了想,便也拱手道:“多谢兄长体谅,既如此,方便放小弟一条生路?”
庞千槊问道:“那边家是你什么人?”
隋良野道:“是我姐姐和姐夫。”
庞千槊摇头,“我们查遍边家族册,没有这么个弟弟。”他顿了顿,轻笑道,“但家仆们倒说过一个‘小岁’,说是边殊岳之妻结拜的兄弟,只听过叫小岁——或者类似,多年来只听过几次全名,记不太清,沉默寡言,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想,就是阁下了。”
隋良野道:“他们是我主人。”
庞千槊道:“怪不得,原来兄弟离了门派找了个官家做亲随,也算条出路。”庞千槊思忖道,“既如此,我便帮你想个主意,放你走,天亮前还可以赶得上船,既走了,就别再回阳都,千山万水,安然无恙。”
隋良野等他开价。
他道:“边家的族册里,只有一个姓边的子嗣。”
隋良野一愣。
庞千槊道:“里面两个孩子目下都睡着,一点点迷药吹进屋,我有几个手下在看管,别担心,绝不会伤害他们,只要兄弟你不轻举妄动,我保证今晚大家都能活着离开这片树林,但如果你要拼命,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对手,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我里屋的兄弟也是杀过人的,不会迟疑,反正两个逃犯是死是活,我们领钱都一样。真到那一步,兄弟你武艺高强,定能活命,我们几个技不如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了两个孩子。”
隋良野朝屋那边看了一眼,已有两三个人站了出来。
庞千槊继续道:“那就看兄弟怎么选了。我要带走边望善,哪个是,就看兄弟的了。”
隋良野沉默不语,转头看了眼远处的天色,地平线朦朦胧胧,再拖延下去,船必然不在。
他问:“为人父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吗?”
庞千槊道:“可你不是他们父母,他们父母倒是一个都不想放弃,可惜没机会。兄弟,此事你一定要冷静想,利弊你心中有数,冲动没有好处。”
隋良野不愿承认,但庞千槊说得一点没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就算再能打,能打得过源源不断的一百双拳吗,后有追兵,前路不明,这些人江湖出身,是混江湖的小门派中坚力量,可不是什么青年才俊之类的体面人,这群人讨生活出身,隋良野清楚他们如何在刀尖上舔血,况且这两个孩子的死活对他们领赏毫无影响,如今庞千槊愿意谈,除了因为隋良野是江湖人,更因为他们不愿自己为此事死伤,毕竟他们只算半个官家人,没必要卖这个命,得过且过罢了。
庞千槊往后退一步,“不急,我等你决定,我怎么着都行,无非晚点收工。”
“把那女孩儿给我。”
庞千槊一愣,也看了看天色,确是该上路的时候,对面人话不多,倒是够狠敢断,也好,至于那些百转千回的心思,庞千槊也没兴趣管,只是……
“册上写,边望善是个女孩,要充妓的。”他这么说,提醒隋良野自己只抓姓边的。
隋良野道:“那个男孩叫边望善。”
庞千槊朝棚屋的方向望望,“说那孩子不到十岁。”
隋良野道:“他长得快。”
庞千槊笑笑,朝屋那边的差人打了个隋良野看不懂的手势,不一会儿,那边一个差人抱着小女孩出来,隋良野正要上前,庞千槊挡了下,“兄弟,你最好不要动,你动作太快,像要拼命,我担心有人误会,急起来伤到孩子,那就不好了。”
隋良野只得站定,从走来的差人手里接过女孩儿,那匹马庞千槊也让人给他牵来,至于钱和行李,一概未碰地交还给隋良野。
庞千槊朝他拱手,“既然是江湖上的兄弟,天长地久有日再会。”
隋良野无心道别,带上边望善前往渡口赶船。
还未天亮,岸漾口居然来了如此多的官兵,看来官府打定主意要把劫法场的特大凶暴恶徒抓到手,沿路列阵的官兵自不必提,连船只都要被一一排查,隋良野幸好赶得及时,那艘小船已过了检在出发口等着。
天色将亮未亮,隋良野在渡口外停马,拍马将马赶回,他偷时特地选这匹老马,知道这马定然回城中,可拖延一点时间。他把边望善放在地上,叫她醒,几番不醒,他没办法,将凉水泼在她脸上,边望善呛醒,睁开眼一边咳嗽,一边看这是哪里。
隋良野道:“我们游到船上去,东西都不要了,起来。”
边望善跟着他站起身,又问:“我哥哥呢?”
隋良野道:“他换条路晚些去,走。”
说着他把边望善的头发束起,给她包了头以免水太冷,牵着她走到河边,指了指远处的渡口,告诉她:“朝那边游。”他蹲下来两手搭在边望善的肩,“这是生死的问题,你得咬紧牙关。”
边望善郑重地点了头,隋良野把她的腰带和自己的系在一起,“你尽力游,游不动的时候就不要再动,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