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堂 下(63)
“对啊,”六师叔低头从包里掏出水壶喝水,“他就一边问一边杀,把武林搅个天翻地覆,官府都惊动了,武林保证了一定解决,官府才没立时下场,你不知道,费好大功夫呢,百年信誉差点没毁到这疯子手里……”
厉璞一时站不稳,摇摇晃晃向后栽,小师叔伸手接住他,将他缓缓放在地上,六师叔愣愣地问:“怎么了?”
小师叔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他,“你还好意思问。”
六师叔眨巴两只又大又空洞的眼睛,“我怎么了?”
“师兄,你多大人了,说话不过脑子的,我都跟你比划了叫你别说,你还说。”
六师叔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知道自己错了,但还是嘴上顶了几句,“我多大人,你又多人了……这么跟长辈说话,没有规矩……”
小师叔斜眼看他,自知理亏的六师叔赶紧上来搭把手,把厉璞放在了树下,两人一左一右看着。
过了好半天,厉璞才从晕眩中苏醒,在太阳光中辨认出两个师叔的影子,蹲在左边的小师叔给他递来水壶,六师叔搔搔头,想说两句安慰话,瞥了眼小师叔,觉得自己嘴笨,还是别说话了。
厉璞很担心地问:“因为我死了多少人?”
小师叔道:“这事你不能这么看,首先死人并不是因为你,杀人的是他,账是他的,孽也是他的,你这样往自己身上揽没有意思。其次争执的起端也不全是因为你,武林有些门派弟子看不惯他的做派,你也知道,他这样横空出世的角色,春风得意,出了事就堂而皇之上门要人,威胁全武林,这样的态度、这样的不敬,很容易招来敌人。所以有人便去围攻他,双方动起手来,一两次或许无妨,但输了的赢了的都不收手,场面就越发难看,从他在塔顶杀了人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如今这局面,他才是最大的原因。”
六师叔急忙补充道:“没错,看他比赛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那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其实心狠手辣,骨头硬得很,凶神恶煞,绑住手脚都能用牙咬碎刀的货色……”
小师叔看过去,六师叔收了声。
远处响起叫厉璞的声音,嗓门昂扬,把鸟都吓飞了,师叔们探头去看,原来是厉璞的未婚妻,正挂着篮子买了饼,来叫厉璞去她家吃饭,远远地瞧见师叔也在,不好意思地想回头又觉得不妥,竟在原地转了个圈,一改大咧咧的模样,缩短了脚步间距朝这边来。师叔们对视一眼,看年轻小情侣总是分外可爱。
她走过来,对着外人便有些扭捏,问好道:“师叔们晚上好,我来找他吃饭,您二位吃了么,一起吃点?”
师叔们呵呵笑,“不了不了,贤徒媳,我们这就回去了。”
厉璞站起身,跟她一起送别师叔,小师叔拍了拍厉璞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子,你安心在这里待着,外面自有我们料理,那个人翻不起什么浪,到时候再接你们回去,听话。”
听了这话,厉璞抬起头,扯出个惨淡的笑容,看着两位师叔离开,他和未婚妻一起将衣物收拾起来,他替她接过篮子,一起朝村庄走。
路上他不怎么开口,未婚妻担心地看着他,讲起弟弟妹妹今日在学堂的趣闻,调皮捣蛋的年纪,乌龙闯闹的日子,也带着他露出了笑容。
到了她家门口,她停下来,从他手里摘过篮子,推开栅栏门,“来吧,今天我爹做的饭。”
他却停住脚步,没有进,“我有点发热,回去睡一觉,今晚就不吃了,替我谢谢伯父。”
她朝这边靠过来,“你不舒服呀,要不要看大夫。”
“不用了。”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又很快放开,“别担心,我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嗔怪道:“都一家人了还说啥添麻烦……”说罢自己脸先红了,赶紧朝后退,“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看看你去。”
“好。”
厉璞看着她进院子,转头朝自己家走去。
他父母走得早,爷爷一手将他带大,爷爷是个倔强的老头,书读得不多,为人正直严肃讲道义,是那种“仗义每逢屠狗辈”中的典型人物,他在爷爷面前甚少任性,更休提撒娇,十一岁前他最大的快乐就是跟邻居大爷家的女儿一起玩,他们青梅竹马定下娃娃亲,自是亲近,后来他考核进了铜陵派,也始终如一。
在铜陵派比在爷爷身边轻松不少,他是师父手下最小的孩子,师兄们一个两个狂的狂,傲的傲,但其实各个对他都很好。他本在村中算是功夫天资聪颖的,进了铜陵派才知自己那点斤两实在难登大堂。但师父师母、师叔师伯、师兄师姐,都对他很好,他爷爷下葬的礼也是师门帮忙操办的,按理说他这样级别的弟子津贴少之又少,但师门总是通过各种途经补贴他,让他这个年纪就手头宽裕;在铜陵派,除了品行不正的人没二话会被逐出师门,但凡留下的,都会被照顾,能出才成器的就出才成器,在武学上没有天赋的也能学门手艺,在江湖行当里找份工不成问题,他的师父更是出了名的照顾弟子,广布恩泽。武林的创始人们都受过邪教的苦,因此在创建门派后始终坚持办人事。
厉璞一路走一路想,站在自己家门口,看这修缮的门楣,看着干净的小院子,他很清楚地知道没有师门,没有青梅竹马,自己什么都不是。他停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他在思考,自己有什么能给予这些人的呢?在外面风雨飘摇的时候,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口,一方小家,夜深人静,星月闪耀,只有自己过得不赖,而这一切都因为自己去告诉了顾长流的徒弟,因为自己对顾长流说了那些话。
***
罗猜厨艺如今已是大为精进。
前几顿隋良野还得细嚼慢咽地吞下那些炒糊的菜、生硬的米、发酸的西红柿,没想到罗猜进步神速,现而今四菜一汤不在话下,虽说顿顿都是一样的菜和汤,但起码不难吃。
罗猜从前并不劝隋良野进餐,一来因为隋良野饮食有要求,二来也不是他做,现在他开始做饭了,就不停地劝隋良野加餐,充满期待地看着隋良野嚼,频繁地问好不好吃。隋良野从来我行我素,爱说什么说什么,这时候也只能说好吃,挺好吃的。
于是在外受挫的罗猜总算给自己找了点存在感。
但罗猜毕竟是个善于在外经营的坏男人,让他围着灶台打转,他很快就开始厌倦,每天都卯着心思想在外面做事情,但现在外面的世道,和罗猜主事时天差地别,不过短短数十天,早已换了人间。
罗猜今天在做银耳西米,食料不要钱似地往里放,补偿他近日来风不调雨不顺的在外排场。
隋良野回来时,正看见桌上摆的碗。
这东西,说是稀饭又像粥,说是粥其实不如说是饭,一眼看不见汤水。
坐下来开饭,隋良野犹疑着问:“这个叫什么?”
罗猜道:“这是糖水,广东人喝的。”
隋良野仔细找了找水在哪里,哦原来在碗底。于是隋良野决定给罗猜找点别的事做,“你最近有到外面去吗?”
“有倒是有,”罗猜道,“我准备把手头的钱分给野火的机构,之前就打算做,原来分钱也没那么容易。”
“为什么?”
罗猜笑道:“税啊,原来关系好,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都是做善事,也没追究,现在要解散赠予,怎么着都有费用和税要付的。不过这事也急不来,我每天去跟他们玩一会儿,也挺好的。”
“玩什么?”
“小孩子嘛,扔沙包、跳房子,有几个师父愿意留下来教些拳脚,起码不然这些孩子们流落街头,吃不饱饭,也算咱们哥俩积德了。”
隋良野问:“缺钱吗?”
罗猜抬眼看过来,“你还有钱?”
隋良野点头,起身去房间里拿了一个书籍盒,打开里面全是未兑的钱庄票子,看得罗猜目瞪口呆,“你的钱没花过?”
“没花过。”隋良野递给他,“你拿去用吧。”